呜——
    號角声把陈瞻从睡梦中惊醒。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是野狼在嚎叫,从北边传过来,一声接著一声,撞在守捉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在夜色里迴荡。陈瞻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营房里已经炸了窝——有人光著脚往外跑,有人蹲在墙角发抖,还有人抱著自己的包袱,也不知道是要跑还是要躲。边地的兵便是如此,平日里耀武扬威,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腿软。
    “哥!”郭铁柱从门口衝进来,脸色煞白,“沙陀人、沙陀人来了!”
    陈瞻没吭声,只是把刀往腰间一別,大步往外走。郭铁柱还在后头嚷嚷,他也不理会——这小子胆子小是小了些,可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这便够了。
    城墙上更乱。
    他挤到垛口边上的时候,边上的人已经站了三四层,戍卒们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声音嗡嗡的,像一窝受惊的马蜂。
    “他娘的,来了多少人?”
    “黑压压的,看不清……”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瞻没理会这些聒噪,只是顺著人缝往外看。
    守捉外头,黑压压的全是骑兵。他们排成一道弧线,从东到西,把守捉围了个严严实实。粗略一数,少说五六百骑,每个人都骑著高头大马,穿著黑色皮甲,手里攥著弯刀或者长槊,远远看去像是一道黑色的城墙。阵中竖著几杆大旗,旗面是玄底,上头绣著一只展翅的乌鸦。
    鸦军。
    沙陀鸦军的旗號,在代北是能止小儿夜啼的。这支兵马跟著李克用南征北战,从阴山打到河东,从河东打到关中,杀人如麻,所向披靡。守捉里这四百来號老弱残兵,在人家眼里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他们没有动。
    就那么围著,不进不退,也不喊话,也不放箭,像一群猫在看一只瓮中的老鼠。这才是最嚇人的——要是沙陀人二话不说就衝上来,守捉里的人反倒能拼一拼,横竖是个死,拼了也就拼了。可他们偏偏不动,就这么围著,让人心里头髮毛。
    “某说怎么办?”边上一个戍卒扯著嗓子喊,“等死吗?”
    “等个屁!”另一个接话,“刘审礼那怂货自己都躲起来了,还指望他?”
    “那咱们跑吧!趁他们还没攻城——”
    “跑?往哪儿跑?”赵老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出了这门便是一片平地,沙陀人的马追上来,你连渣都剩不下!”
    那人被拍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落在陈瞻身上。陈瞻感觉到那道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著城外的沙陀大军。老卒在看他,这他晓得——不光老卒在看,康进通也在看,郭铁柱也在看。他们在等他拿主意,等他说话。可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升起来,又慢慢偏西,沙陀人还是不动。
    守捉里可就扛不住了。
    最先闹起来的是南门。
    陈瞻没去看热闹,可消息传得飞快——说是一个叫王二狗的刺头,纠集了七八个人想从南门溜出去,被巡逻的亲兵撞见了。
    “那王二狗是什么人?”郭铁柱凑过来问。
    “刺头。”康进通在边上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守捉里出了名的浑人,爱喝酒,爱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什长换了三四个,没一个能治得了他。”
    “那这种人怎么还留著?”
    “留著?”康进通冷笑一声,“他有个本事——挨了打就嚷嚷,嚷嚷得全守捉都知道,闹得上头脸上掛不住。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管他了。”
    郭铁柱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陈瞻一个眼神止住了。
    不多时,南门那边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是刀剑相击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惨叫。消息很快传开:刘审礼闻讯赶到,拔刀砍翻了一个闹得最凶的,这才把人镇住。王二狗被拖去关了柴房。
    可事情並没有完。
    边地便是如此,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人心便先散了。刘审礼能砍一个,能砍两个,可砍不了所有人。守捉里四百来號人,真要是乱起来,他镇不住。陈瞻听完这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头却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乱,好。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午后的时候,麻烦找上门来。
    陈瞻正在城墙上找了个角落待著,盯著城外的沙陀大军,一个人凑了过来。
    “陈火长。”
    来人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
    陈瞻认得此人。孙癩子,跟他同一火的戍卒,河东人,前年逃荒逃到代北被拉了壮丁。这人胆子小,干活不利索,可有一样好处:嘴紧。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是个闷葫芦。可今天这闷葫芦主动凑了上来,神色还有些鬼祟,这便有些意思了。
    “甚么事?”
    “某有件事想问问。”孙癩子往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某听说……火长的阿娘是粟特人?”
    陈瞻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孙癩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低下去:“某也不是白问。某知道些事,火长兴许用得上。”
    “甚么事?”
    “刘审礼派人盯著火长呢。”孙癩子压低声音,“就方才,某瞧见守捉使的亲兵头目马三跟几个人嘀咕,说的就是火长。某没听全,就听见什么粟特人看紧点之类的。”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孙癩子。这人说的多半是真的——刘审礼那老狐狸,怎么可能不防著他?他娘是粟特人,这事守捉里不少人都知道。眼下沙陀人围城,刘审礼肯定会想:这小子会不会趁机跑了?会不会投了沙陀人?盯著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孙癩子为什么来报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粟特人无利不起早,这道理谁都晓得——汉人又何尝不是?孙癩子胆小怕事,平日里不敢得罪任何人,可眼下却冒著风险来给他通风报信,无非是两个字:投机。他看出来了,守捉守不住,刘审礼靠不住,想找一条活路。他大概也听说了昨晚营房里的事,知道陈瞻在暗中准备,所以来卖个好,押个注。
    此人能用,但不能全信。眼下先稳住他,往后再说。
    “某记著了。”陈瞻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消息,某领情。”
    孙癩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火长放心,某的嘴紧得很,绝不会乱说。”
    “去吧。”
    孙癩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陈瞻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又是一个棋子,不知道往后能派上什么用场,先记著便是。
    傍晚时分,沙陀人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一骑快马从沙陀阵中驰出,径直奔向守捉北门。那人骑著一匹枣红大马,身披黑色皮甲,跑到离城墙百步远的地方勒住马,仰头朝城上喊话。
    “城上的人听著!某家是沙陀朱邪部的朱邪小五,奉李將军之命,有话要说!”
    城墙上一片寂静。
    “云州城已经降了!段文楚已经投了沙陀!”那人的嗓门极大,一字一句传得清清楚楚,“你们这守捉,四百来號人,还想守?守到甚么时候?等朝廷派援兵?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谁管你们死活?”
    城上有人开始骚动。
    “某家今日来,不是要打你们。”朱邪小五顿了顿,“某家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
    他抬起手,指向城墙。
    “城中若有粟特后裔,可自行离去!沙陀人不为难!”
    这句话一出口,城上顿时炸了锅。
    陈瞻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
    “哎,陈瞻他娘不是粟特人吗?”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这节骨眼上格外刺耳。紧跟著又有人接话:
    “对啊,他娘是粟特人,他算不算粟特后裔?”
    “那他岂不是能走?”
    “凭什么他能走咱们不能走?”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人便是如此,自己活不成了,便见不得旁人有活路。这道理陈瞻懂,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可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郭铁柱急了,擼起袖子就要衝过去:“你们他娘的胡说什么——”
    “铁柱!”康进通一把拽住他,低声喝道,“別添乱!”
    “可是康叔——”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火长自有分寸。”
    郭铁柱憋得脸通红,却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陈瞻!”
    是马三。
    此人是刘审礼的亲兵头目,三十出头,一张马脸,平日里仗著主子的势作威作福,在守捉里没少欺压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脸上掛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开口:
    “陈火长,沙陀人点名要放粟特人走,你是不是该出去了?”
    陈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甚么意思?”
    “甚么意思?”马三嗤笑一声,“你阿娘是粟特人,这事守捉里谁不知道?眼下沙陀人开了口,你要是想走,某可不拦著。”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守捉使让某盯著你呢。你要是老老实实待著,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想耍什么花样……”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间的横刀,神色得意。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陈瞻看著他,忽然笑了。
    “马三,你多虑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某是大唐的戍卒,某阿爷是大唐的牙將,为朝廷战死的。某阿娘虽是粟特人,可她嫁的是唐人,生的也是唐人。某凭什么要走?”
    马三愣了一下。
    “某要是想走,何必等到今天?”陈瞻继续说,目光直视马三,“某去云州送公文那趟,大可以一走了之。某为什么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因为某的根在这儿,某的弟兄在这儿。”
    他往前踏了一步,离马三只有一尺之遥。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守捉使,看某是不是实心实意守城的。”
    马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狗腿子便是如此,主子撑腰时耀武扬威,撑不住时便是这副嘴脸。马三方才那番话,本是想借著沙陀人的喊话给陈瞻上眼药,让他在眾人面前下不来台。可他没想到,陈瞻不但没有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懟了回来,那套说辞句句在理,反倒显得自己是小人做派。
    “你……”马三指著陈瞻,脸涨得通红。
    边上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周围的气氛。方才还在议论的那些人,此刻都安静下来,看马三的眼神也变了——这傢伙平日里仗著刘审礼的势作威作福,早就招人恨了,眼下被陈瞻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不少人心里头都暗暗痛快。
    “马三兄弟,”康进通在边上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陈火长说的在理,你也別太上心了。大伙儿都是同僚,何必闹得难看?”
    这话说的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给马三台阶下——同时也是在帮陈瞻收场。老康跟了陈敬安七八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马三的脸涨得更红了。
    “你、你们等著!”
    他指著陈瞻和康进通,狠狠撂下一句话,转身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郭铁柱看著马三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行了。”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跟狗一般见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几分淡漠。可他心里头,却把马三这个名字又记了一笔。此人是刘审礼的狗,狗咬人是替主子咬的。眼下动不了刘审礼,便也动不了这条狗。可往后若有机会——这笔帐,某记著。边地的仇,从来不是什么快意恩仇,而是一笔一笔记著,等到有朝一日,连本带利一起算清。
    夜里,守捉更乱了。
    有人在收拾包袱,有人在喝闷酒,有人在四处打听谁家有粟特血统。刘审礼把自己关在正堂里,谁也不见。南门那边又闹了一场,说是有人趁夜想翻墙出去,被巡逻的亲兵逮住了,挨了一顿板子,哭爹喊娘的声音传出老远。
    陈瞻没有回营房。
    他在城墙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著墙垛,看著城外沙陀人的营火。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城外的火把星星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偶尔能听见马嘶声,还有沙陀人的说笑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他们一点都不急。
    为什么要急呢?守捉里这帮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散。围城最难熬的不是刀兵,是人心。沙陀人晓得这道理,所以围而不打,就等著守捉里自己乱起来。这一招,毒。
    陈瞻靠在墙垛上,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三条路。
    留下来,是死路——守捉守不住,刘审礼那废物连自己都镇不住,还指望他守城?
    一个人走,是活路——凭著那枚铜扣,凭著粟特血统,沙陀人不会为难他。可他手底下这二十几號人呢?郭铁柱、康进通、赵老卒……这些人跟著他,信他。他要是一个人走了,这帮人怎么办?活路是活路,可这活路走了,往后便再难收人心。
    第三条路:带著人一起投沙陀。
    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可投过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沙陀人凭什么看重他?就凭那枚铜扣?
    陈瞻的目光落在城外的营火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不。
    不能指望那枚铜扣。铜扣只是敲门砖,能不能在沙陀站住脚,靠的还是自己。他有手底下这二十几號人,有打过仗见过血的经验,有脑子会算计。这些,才是他的本钱。
    投沙陀,不是去乞食,是去找机会。
    沙陀人要入主中原,需要人手。他陈瞻虽然只是个火长,可他能打仗,能带人,能办事。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往上爬。乱世出英雄,英雄出草莽,他陈瞻凭什么不能搏一搏?
    想到这里,陈瞻的嘴角微微扬了扬。
    明天。
    明天天亮之前,他得把事情定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瞻回过头,看见郭铁柱正朝他走过来。这小子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嚇人,两只手攥著脖子上的布袋,走路都有些打晃。
    “哥。”他在陈瞻身边坐下来,声音低低的。
    “怎么不睡?”
    “睡不著。”郭铁柱抬起头,看著城外的营火,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哥,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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