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代北,热是真热。
    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官道上的黄土都冒烟。走在路上的人,不出一刻钟便浑身是汗,衣裳贴在背上,又湿又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这还是走大路的情形,若是走小道,两边的荒草能长到人腰那么高,风一吹,热气裹著草腥味扑面而来,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瞻他们走的是大路。
    从楼烦守捉到云州,一百二十里,快马加鞭要一天,慢慢走得两天。陈瞻没有快马,守捉里统共便那么十几匹能骑的马,一大半是刘审礼的私產,剩下几匹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跑不了多远便得歇。他带了四个人出来,骑的便是那几匹骨头架子,走走停停,天不亮出发,日头偏西才看见云州的城墙。
    “他娘的,总算到了。”
    任遇吉从马背上翻下来,揉了揉被顛得生疼的屁股。他是陈瞻这一火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可这一路顛下来,连他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郭铁柱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直打晃。他本来便瘦,这一路晒下来,脸都黑了一层,嘴唇乾裂,看著可怜巴巴的。
    “哥,俺的腿不是俺的了。”
    陈瞻没理他,只是抬头看著前头的城门。
    云州是代北第一大城。说是大城,其实也便那么回事。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塌了豁口,拿烂木头草草堵著,远远看去像是一张长了癩疮的脸。城门楼子倒是气派,两扇包铁大门,门楣上掛著块匾,写著“云州”两个字。字是好字,龙飞凤舞的,据说是开元年间哪位大人物题的;匾是烂匾,漆皮剥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也不晓得多少年没人管过。
    这便是代北的第一大城,大同军防御使的治所,朝廷经营北疆的桥头堡。
    说是桥头堡,如今瞧著却像是座弃城。开元年间的云州,那是何等气象?铁骑如云,商旅如织,西域的胡商、草原的马贩、中原的绢帛,全在这儿过手。如今呢?城墙塌了没人修,匾额烂了没人换,守门的兵丁连身像样的甲都没有。百年下来,代北的元气散了个精光,只剩一副空架子撑著门面。
    城门口排著长队,商贩、行人、牛车驴车,乱糟糟地挤在一处。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里,查验文牒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数蚂蚁。前头一个赶驴车的老汉跟兵丁吵起来了,嚷嚷著“凭甚么多收俺两文钱”,兵丁不耐烦地挥挥手,老汉还要再说,旁边另一个兵丁抄起棍子便要打,老汉这才闭了嘴,嘟嘟囔囊地赶著驴车进去了。
    “火长,咱们排队?”任遇吉问。
    “排。”
    陈瞻翻身下马,牵著韁绳往队伍后头走。他身上穿著守捉的军袍,腰间掛著横刀,按理说是公差,不用排队。可他没亮身份,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头。
    任遇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跟著陈瞻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火长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不懂便別问,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队伍挪得很慢,大约挪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守门的兵丁上下打量了陈瞻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
    “干甚么的?”
    “楼烦守捉,送公文。”陈瞻从怀里掏出文牒,递过去。
    那兵丁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却没有还给他。
    “楼烦守捉?”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刘审礼的人?”
    陈瞻点点头。
    “刘审礼欠俺们百户一笔钱,你晓得不晓得?”
    陈瞻没吭声。
    “去年的事了,说是借粮,借了便没还。”那兵丁把文牒在手里掂了掂,“你们守捉的人来云州,总得替你们守捉使还点人情吧?”
    边上几个兵丁都笑起来。
    陈瞻依旧没吭声。他晓得这是敲竹槓,跟刘审礼欠不欠钱没有半文钱的关係。这帮人守著城门,过路的商贩刮一层油水,过路的公差也要刮一层,不给钱便不让进,天经地义的事。
    边地的规矩便是如此——有兵的吃没兵的,有权的吃没权的。守城门的兵丁算甚么?芝麻绿豆大的官,可他手里捏著进城的门,便能把你拿捏住。你不服?不服便在门外头晒著,晒到你服为止。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那兵丁手心里。
    “就这些?”那兵丁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就这些。”
    “你他娘的打发叫花子呢?”边上一个兵丁凑过来,伸手便要去拽陈瞻的韁绳,“这马不错,留下抵帐吧。”
    陈瞻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兵丁的动作顿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僵。
    便在这时,城门里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守门的兵丁们脸色一变,纷纷往两边让开。
    一队骑兵从城里涌出来,大约二三十骑。
    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连马都披著玄色的障泥。这是沙陀人的规矩——李克用的本部精骑以黑为號,人称“鸦儿军”。黄巢那边有个说法:鸦儿军至,当避其锋。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划一,像擂鼓一样。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躲到两边的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瞻也让到了一边,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队伍中间。
    那里有一个人,骑著一匹高大的乌騅马,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刀。他生得魁梧,肩宽背厚,一张脸黑里透红,颧骨高耸,下頜方正。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眼——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右边那一只。
    那只眼睛不大,却亮得嚇人,像两点寒星。
    李克用。
    陈瞻听过这个名字。沙陀人的少帅,朱邪赤心的儿子,人称“独眼龙”。据说此人驍勇善战,十五岁便隨父出征,杀人如麻,是沙陀鸦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將。
    上辈子在歷史课本上,他也见过这个名字。说他是唐末的梟雄,跟朱温爭天下的那个。可课本上的名字是死的,眼前这个人是活的。活生生的李克用,距离他不过十几步,正骑著马从他身边经过。
    这便是沙陀鸦军的少帅,日后的晋王,跟朱温爭天下的那个人。陈瞻上辈子读史,晓得此人的结局——五代十国的开端,后唐的奠基人,死后被儿子追封为太祖。可那是史书上的李克用,是死人。眼前这个李克用,是活人,是正在搅动代北风云的梟雄。
    就在这时,李克用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那只独眼落在陈瞻身上,停了一瞬。
    陈瞻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一瞬之后,李克用收回目光,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街上的人才敢动弹。
    “那是……”郭铁柱凑过来,声音发抖,“那是沙陀人?”
    “嗯。”
    “他们怎么在城里?”
    陈瞻没有回答。
    他扭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方才那几个敲竹槓的兵丁,此刻一个个缩著脖子,脸上的囂张气焰全没了。见陈瞻看过来,领头那个把文牒塞回他手里,挥挥手:“走走走,进去吧。”
    连方才那几枚铜钱都没要。
    陈瞻牵著马进了城,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沙陀人进城了,守门的兵丁嚇成这样,说明沙陀人在云州已然不是客人,而是主人了。段文楚那个废物,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便是代北如今的局势——朝廷的防御使成了摆设,沙陀人才是说话算数的。段文楚手里有兵有粮,可他不敢用;李克用手里只有几百骑,却能在云州城里横著走。谁有刀,谁说了算;谁的刀硬,谁便是主人。朝廷的大义名分,在这儿不值一文钱。
    安延偃的铺子在城南。
    陈瞻让任遇吉几个在城里找个地方歇脚,自己带著郭铁柱去了铺子。铺子的门关著,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开门的是个伙计,一脸的惊慌,见是陈瞻,这才鬆了口气。
    “是你啊,嚇死俺了。”
    “安叔呢?”
    “在后头。”伙计压低声音,“这几日不太平,安叔不让开门做买卖。”
    陈瞻点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里还是老样子,矮几上摆著那套银壶银杯,杯底的葡萄纹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只是安延偃的脸色比上回见时憔悴了不少,眼底一圈青黑。见陈瞻进来,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
    “送公文。”
    “公文?”安延偃苦笑一声,“这时候还送甚么公文,云州城都快姓朱邪了。”
    他拉著陈瞻坐下,屏退了伙计,压低声音说:“你来得不巧,昨日沙陀人进城了,说是甚么护卫云州。三百骑,便驻在城西的校场里。李克用亲自带队。”
    “某方才在城门口见著了。”
    “见著了?”安延偃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还敢在城里晃?”
    “来都来了。”
    安延偃看著他,半晌才摇摇头。
    “你小子,跟你阿娘一个德性,心大。”他嘆了口气,“既然来了,某家有些话得告诉你。”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沙陀人要动手了。便这几日的事。”
    陈瞻的手指微微一顿。
    “某家有个朋友,在沙陀大营里做买卖。他说沙陀人已然在调兵了,阴山以北的部落全动了,比上回某家打听的又多了一倍,少说也有七八千骑。段文楚那废物,手里统共三四千人,还都是些老弱残兵,挡个屁。”
    “某晓得。”陈瞻说。
    “你晓得?”安延偃愣了一下,“那你还来云州?”
    “有些事,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安延偃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有种。”他拍拍陈瞻的肩膀,“某家再告诉你一件事。李克用认得那枚铜扣。”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阿娘当年跟他们朱邪家有过来往,具体甚么来往,某家也不清楚。可你要是拿著那铜扣去见他,兴许能说上话。”
    陈瞻点点头,没有多问。
    “多谢安叔。”他站起身,“某该走了。”
    “这便走?”安延偃愣了一下,“不歇一晚?”
    “不了。”陈瞻摇摇头,“城里不太平,早走早好。”
    正说著,院门响了。
    安延偃脸色一变,起身往外看。
    进来的是个沙陀人。
    三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带风。他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腰挎弯刀,脸上带著几分桀驁。跟安延偃不一样,这人没有粟特人那种高鼻深目的长相,倒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便是沙陀本部的人。
    沙陀三部落里,本部的人最少,却最能打。粟特人会做生意,沙陀人会杀人,这是代北的老话。
    一进院子,那人的目光便落在陈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某家的侄儿。”安延偃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小五將军怎么来了?”
    “来取货。”那沙陀人大咧咧地在石凳上坐下,“上回订的那批皮子,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某这便让人去取。”安延偃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连忙跑了。
    陈瞻站起身,打算告辞。
    “等等。”那沙陀人忽然开口,“你脖子上掛的甚么?”
    陈瞻低头一看,铜扣的边角从领口露出来了。
    他没有藏,索性把铜扣掏出来,搁在桌上。
    那沙陀人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变。
    “展翅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从哪儿弄来的?”
    “某阿娘的遗物。”
    “你阿娘是甚么人?”
    “粟特人。”陈瞻答,“嫁给了唐人。”
    那沙陀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铜扣放回桌上,“某家叫朱邪小五,李將军麾下。你叫甚么?”
    “陈瞻。楼烦守捉火长。”
    “火长?”朱邪小五挑了挑眉,“唐军的火长,揣著咱们鸦军的铜扣,还是展翅的。有意思,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拍陈瞻的肩膀。
    “小子,记住某家的名字。往后若是有缘,咱们再见。”
    说完,他也不等皮子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安延偃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爷,不好惹。”
    陈瞻把铜扣收好,没有接话。
    这枚铜扣,是阿娘留给他的。阿娘从来没说过它的来歷,只说“日后或许有用”。如今看来,这铜扣不只是信物,还是一张护身符。沙陀人认这个,见了展翅的铜扣,便晓得你跟鸦军有渊源,不会轻易动你。阿娘当年便是用这个从沙陀人那边出来的,如今陈瞻揣著它,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然偏西了。
    陈瞻他们五人骑马出了南门,沿著官道往回走。走了大约十来里路,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边的荒坡在暮色中变成黑黢黢的一片。
    任遇吉忽然勒住了马。
    “有动静。”
    陈瞻也停下来,侧耳细听。
    远处传来一阵隱约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一群。蹄声沉闷,像闷雷一样从地底滚过来,正从东北方向逼近。
    “沙陀人的斥候。”任遇吉的脸色变了。
    陈瞻往四周看了一眼。官道两边都是荒坡,没有遮挡,五个人五匹马暴露在大路上,跟活靶子没甚么两样。
    “下道。”他压低声音,“往西,沿沟底走。”
    五人牵著马下了官道,沿著坡底的沟壑往西绕。那沟壑不深,堪堪能藏住人和马,可也走不快,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郭铁柱的脸煞白,两只手死死攥著韁绳,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瞻一把捂住了自己那匹马的嘴,示意其他人也照做。马是会叫的,万一在这节骨眼上叫一声,那便全完了。
    马蹄声从头顶掠过,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任遇吉抹了一把冷汗:“他娘的,好悬。”
    陈瞻鬆开手,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定没有动静了,才带著人从沟底爬上来。
    “走。”他翻身上马,“趁夜赶路。”
    回到守捉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守捉的大门紧闭著,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兵丁来回走动,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陈瞻心里咯噔一下。
    他拍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脸来。是守门的老卒,那老卒看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陈火长,你可算回来了!”
    “出甚么事了?”
    老卒还没来得及回答,康进通已然从远处跑过来了,上气不接下气。
    “火长!出大事了!”
    “甚么事?”
    康进通喘著气,脸色煞白。
    “沙陀人……沙陀人把云州围了!”
    代北的天,终於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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