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审礼的报復来得很快,快得连陈瞻都有些意外。
    疫病过去三天,守捉里还瀰漫著一股焦木和石灰的味道——那是烧死人衣物和泼洒病房留下的——陈瞻这一火便被调去了最苦的差事:修北墙。
    守捉的北墙是出了名的破。这段墙临著荒坡,常年没人走动,年久失修,土坯剥落了大半,有几处甚至塌出了狗洞,趴下身子便能钻过去。往年也没人管,反正马贼不从这边来,守捉使们也懒得花那个钱。可如今刘审礼忽然想起来了,说甚么“整飭防务”,把这活儿派给了陈瞻的人。
    修墙不是体面活。搬土、和泥、垒坯、夯实,太阳底下晒著,风沙里呛著,从卯时干到酉时。別的火轮著来,三天一换;陈瞻这一火不换,钉死在北墙上,说是甚么时候修完甚么时候算。
    这便是刘审礼的手段——不直接动你,让你自己累死。修墙是苦活,可挑不出毛病来,你敢不干?军令如山,抗命是死罪。你干了?那便慢慢磨,磨到你认怂为止。这种阴招,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这也便罢了。
    粮餉也被剋扣了。
    守捉里的戍卒,按例每月该领三斗粮、五十文餉银。说是按例,其实从来没足额发过,能拿到七成便算是祖上积德。可陈瞻这一火,连七成都没有了。粮只领到两斗,餉银更是一文没见著。管粮的老卒说是“上头的意思”,管餉的书吏说是“帐上没钱”,推来推去,谁也不担责任。
    陈瞻去问过一回。
    那书吏姓孙,在守捉里管了十来年帐,油滑得很。见陈瞻来了,眼皮都不抬,只说“再等等”。
    等甚么?等他们饿死?
    陈瞻没有再问第二遍。问也没用。刘审礼要整人,不会亲自出面,那太跌份。可他手底下有的是人愿意干这种事,守捉使一个眼色,底下人心领神会,软刀子割肉,慢慢磨。
    边地戍卒的命便是如此——上头要整你,有的是法子。不给你粮,不给你餉,不给你活路,你能怎么办?告状?告给谁?守捉使便是天,他说你有罪你便有罪,他说你该死你便该死。这便是边地的规矩,拳头大的说了算,官大一级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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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墙第五天,有人开始骂娘了。
    “他娘的,凭甚么便咱们修?”
    刘三儿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揉著酸痛的腰,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这人嘴碎,干活不含糊,骂起人来也不含糊。
    “隔壁那帮孙子,成天躺著晒太阳,餉银一文不少!咱们累死累活,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便是!”边上有人附和,“俺听说了,是刘审礼故意整咱们——”
    “闭嘴。”赵老卒瞪了那人一眼,“嫌命长?”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可不敢说,不代表不敢想。
    陈瞻把这些看在眼里。二十八个人,干著最苦的活,领著最少的粮,心里能没怨气?有怨气往哪儿撒?他们不敢怨刘审礼——那是找死——只能怨陈瞻。谁让他当眾打了守捉使的脸?如今好了,全火跟著他一起倒霉。
    这便是刘审礼要的。
    把陈瞻的人逼散了、逼反了,陈瞻便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想怎么收拾便怎么收拾。这种手段阴损,可也管用。歷朝歷代,多少能人便是栽在这上头——不是死在敌人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离心上。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瞻把人叫到一处。
    “粮餉的事,某知道。”
    眾人都看著他。有的眼神里带著期待,有的带著怨气,更多的是茫然。他们不晓得这位火长还能怎么办,也不指望他能怎么办。守捉使要整人,一个小小的火长顶甚么用?
    “某去想办法。”陈瞻说,“在这之前,活照干,话少说。”
    刘三儿忍不住问:“能有甚么办法?刘审礼摆明了——”
    “你管那么多做甚。”陈瞻打断他,“叫你干活便干活,叫你闭嘴便闭嘴。”
    刘三儿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瞻转身往营房走,也不管身后那一堆议论纷纷的人。郭铁柱顛顛儿地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哥,你真有办法?”
    “有。”
    “啥办法?”
    “你別管。”
    郭铁柱还想再问,被陈瞻一眼瞪了回去。
    他跟著陈瞻这么久,晓得一个道理:哥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陈瞻去找的人,是安延偃。
    安延偃是个粟特商人,在云州和代北一带贩皮货、香料,偶尔也倒腾些马匹。三个月前,陈瞻跟著护粮队去云州,路上碰见他的商队,攀谈了几句。粟特人讲究宗族,都姓安的往上数几代,说不定是一家子。陈瞻亮出阿娘留下的那枚乌鸦铜扣,安延偃的態度立刻便变了。
    此后两人断断续续有些往来。安延偃在云州有铺子,消息灵通,甚么事都晓得一些。陈瞻偶尔帮他打听守捉里的情况,一来二去,算是搭上了线。
    这一回,陈瞻是去找他换钱的。
    安延偃的铺子在云州城南,离守捉有二十多里路。陈瞻趁著换防的空档溜出去,走了大半日。
    铺子不大,前头卖货,后头住人。门脸上掛著块匾,写著“安记”两个字,漆皮剥了一半,看著不起眼。可陈瞻晓得,这铺子一年过手的货,比守捉里三年的餉银都多。
    后院里摆著张矮几,几上放著一套银壶银杯,杯底刻著葡萄纹。安延偃正坐在那儿喝茶——不是茶,是葡萄酒,琥珀色的,盛在银杯里,一口一口地抿。
    粟特人的习惯。他们祖上从西域来,带来了葡萄酒、金银器、织毯子的手艺,还有做生意的脑子。传了几代人,別的都变了,喝酒的习惯没变。
    见陈瞻进来,安延偃眼睛亮了一下。
    “哟,稀客。”他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上来,“甚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络腮鬍子修得整整齐齐,一脸精明相。腰间掛著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走路都带响。钱袋边上还坠著一枚火镰,铜的,磨得鋥亮。粟特人讲究这个,说是火里头藏著祖宗的魂,走到哪儿都带著。
    粟特人会做生意是祖传的,安延偃更是箇中好手。代北这一片,云州的皮货、灵州的盐、草原上的马,有一半从他手上过。没几个人不认识他。
    “某想跟安叔换些钱。”陈瞻也不绑弯子。
    “换钱?”安延偃的眼睛眯了起来,“换多少?”
    “五贯。”
    “五贯?”安延偃吸了口气,“五贯钱,搁三年前能买四匹駑马,如今只能买两匹。你小子手里有甚么值五贯的东西?”
    陈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玉佩。
    巴掌大小,青白色,雕著一只展翅的鸦。玉质温润,入手微凉,一看便不是凡品。
    安延偃的眼睛顿时直了。
    他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光底下照了照。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看著陈瞻。
    “这是你阿娘的?”
    “嗯。”
    “好东西。”安延偃咂咂嘴,“这玉佩,少说值二十贯。你只换五贯?”
    “够用便行。”
    安延偃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你阿娘一个德性。”他摇摇头,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著一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是一串串铜钱,用麻绳穿著,码得整整齐齐。
    “五贯。”他把匣子推到陈瞻面前,“都是足陌的,一文不少。”
    陈瞻晓得他的意思。如今世道乱,铜钱荒得很,市面上流通的钱十有八九是“短陌”——名义上一贯是一千文,实际上只有八百、七百,甚至更少。商贾之间早便习惯了这套把戏,可要从他们手里拿到足陌的钱,那得是自己人才行。
    “玉佩某家先替你收著,”安延偃把玉佩锁进柜子里,“甚么时候想赎,隨时来。”
    陈瞻接过钱,没有客气。
    粟特人做生意讲究信誉,对“自己人”尤其如此。这玉佩值二十贯,安延偃只收五贯,剩下的算是赊帐,日后慢慢还。这是粟特人的规矩,也是安延偃的情分。
    “有件事,你怕是还不晓得。”安延偃把玉佩收好,忽然压低声音。
    “甚么事?”
    “沙陀人要动了。”
    陈瞻的手指微微一顿。
    “甚么时候?”
    “快了。”安延偃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段文楚活不过今年。”
    段文楚,大同军防御使,代北的土皇帝。此人是文官出身,不通军务,跟沙陀人又处得不好,在军中毫无威望。沙陀人早便想把他弄下去,只是碍著朝廷的面子,不好明著动手。
    “消息確实?”
    “某家在云州做了二十年买卖,甚么消息打听不到?”安延偃压低声音,“沙陀人在阴山以北屯兵,少说也有三四千骑。再加上部落里能动弹的,凑个万把人不成问题。段文楚手底下那点兵,挡都挡不住。”
    陈瞻沉默了。
    代北的天要变了。沙陀人一动,云州首当其衝,楼烦守捉更是在刀尖上。到那时候,刘审礼算甚么?剋扣粮餉算甚么?活著才是正经事。
    “你那守捉,离云州不过几十里路。”安延偃看著他,“到时候首当其衝。”
    “某晓得。”
    “晓得便好。”安延偃拍拍他的肩膀,“你阿娘当年从沙陀人那边出来,跟他们的关係,比你想的深。那枚铜扣,不是普通的信物。”
    陈瞻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晓得阿娘跟沙陀人有渊源,可具体是甚么渊源,阿娘从来没说过。康进通提过一嘴,说那铜扣上的乌鸦是沙陀鸦军的標誌,敛翅的是普通骑兵,展翅的是头领。阿娘的铜扣是展翅的。
    这意味著甚么?他没有深究,眼下也顾不上深究。
    “多谢安叔。”他站起身,把钱揣进怀里。
    “等等。”安延偃叫住他,“你打算怎么办?”
    “甚么怎么办?”
    “沙陀人动了,你往哪边站?”
    陈瞻看著他,半晌才开口:“站活著的那边。”
    安延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有意思。”他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这话说得滑头,可也说得实在。边地的人,讲甚么忠义?忠义能当饭吃?能挡刀枪?沙陀人来了,该降的降,该跑的跑,谁能活命跟谁走。陈瞻不想当忠臣,也不想当叛贼,他只想活著。活著,才能报仇;活著,才能出人头地。死人甚么都干不了。
    回到守捉,已是后半夜。
    陈瞻没有回营房,径直去了修墙的工地。北墙根底下有一处背风的角落,他蹲下来,借著月光,把那五贯钱一文一文地数了一遍。
    五千文。
    够二十八个人吃半个月。
    第二天,他把钱分了下去。
    没有声张,只是收工的时候,把刘三儿、赵老卒、任遇吉几个叫到一边,每人塞了一百文。
    “拿去买粮。”他说,“別让弟兄们饿著。”
    刘三儿愣住了:“火长,这钱——”
    “別问哪儿来的。”陈瞻打断他,“该你们的餉银,某记著,日后补给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陈瞻看著他,“某说过,跟著某,饿不死。”
    刘三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这守捉待了六年,甚么样的火长没见过?喝兵血的,吃空餉的,拿弟兄们的命换功劳的,多了去了。自掏腰包养手下的?头一回。
    “火长,俺记著。”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瞻摆摆手,转身走了。
    这便是梟雄养兵的法子——不是靠军法,不是靠官威,是靠实打实的好处。你让弟兄们有饭吃,他们便跟著你卖命;你让他们饿肚子,他们便把你卖了。陈瞻用阿娘的玉佩换了五贯钱,换的不是粮食,是人心。这二十八个人,往后便是他的死忠,刘审礼再想离间也离间不了。
    消息传开得很快。
    守捉里便这么大点地方,三四百號人挤在一处,放个屁隔壁都能闻见。陈火长自己掏钱养弟兄,刘审礼剋扣他的粮餉,他硬是一声不吭扛下来了——这事不到两天便传遍了。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硬气,也有人说他在收买人心。
    可不管怎么说,他的人没饿著,他的活没耽搁。刘审礼想用断粮的法子逼他就范,没能得逞。
    刘审礼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正堂里喝茶。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
    “他哪儿来的钱?”
    “不晓得。”亲兵答道,“听说是从外头弄来的。”
    “外头?”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一个火长,能从外头弄来多少钱?”
    亲兵不敢答话。
    刘审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让他折腾。”他喝了一口,“看他能撑多久。”
    陈瞻没去管刘审礼怎么想。
    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安延偃说的那句话:沙陀人要动了,段文楚活不过今年。
    今年还剩几个月?
    他不晓得沙陀人具体甚么时候动手,可有一点是確定的:沙陀人一动,代北便要大乱。云州自身难保,更別说他这座破守捉。到那时候,要么投降,要么死。
    刘审礼会投降吗?
    说不好。这老狗滑得很,墙头草两边倒,指不定真会降。可便算他降了,陈瞻呢?他亲手杀了独眼马贼,那人是沙陀鸦军的人。沙陀人会放过他?
    不会的。
    所以他不能等刘审礼做选择,得自己找一条路。
    夜里,他独自登上城墙,望著北方。
    远处的天际,隱约有火光。
    不是炊烟,是篝火,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那是沙陀人的方向。
    陈瞻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展翅的乌鸦,栩栩如生。
    康进通说,这是沙陀鸦军头领的信物。阿娘的铜扣是展翅的。
    阿娘到底是甚么人?
    他不晓得,可他晓得,这枚铜扣或许能帮他。
    北边的火光越来越亮了。
    天要变了,他得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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