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一个四十来岁、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正弓著背,对著工作檯忙活。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背心,早已被油污浸染得辨不出底色。
    头髮有些蓬乱,额角掛著汗珠,脸上带著活计被打断的烦躁。
    正是这“兴达电器维修”的老板,王兴达。
    他听见门响,直起身,拿掛在脖子上的灰毛巾抹了把脸,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门口的年轻人:
    “哟,刚才那阵仗没嚇跑你?查证的刚走!要修东西?”他嗓门不小,带著点本地口音。
    李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王兴达的肩膀,迅速將这小店扫了一遍。
    门脸不大,撑死十来个平方。
    靠墙钉著一排歪斜的木架子,塞满了各种废弃的电器壳子、拆下来的大喇叭、黑乎乎的变压器,堆得摇摇欲坠。
    屋子中间是张厚实的木桌,桌面被烙铁烫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划痕和乾涸的松香焊锡点子,这就是工作檯了。
    台上散乱地扔著几把螺丝刀、钳子、一把烙铁头黑黢黢的电烙铁、一圈焊锡丝、一个装著褐色松香的小铁盒,还有一台老旧的、绿色铁壳的mf47型指针万用表。
    角落里一个铁皮柜门敞著,隱约能看到里面塞著些工具和零碎零件。
    空气里一股子松香、焊锡、机油混合著陈年电器灰尘的味儿,有点冲鼻子。
    最扎眼的,是工作檯上那台拆了一半外壳的“三洋”牌收录机。
    绿莹莹的电路板露在外面,几个铝壳电容的顶部明显鼓了起来。
    旁边还撂著一台红色塑料壳的“红灯”牌753型电晶体收音机,壳子从侧面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元件。
    “有事?我还忙著呢。”王兴达皱著眉,语气有点冲。
    显然刚才外面的骚动和眼前的维修难题让他心情不佳。
    “哦,老板,”李卫东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不修东西,想打听个事儿。你这儿,有没有旧的、用不上的维修工具?二手的就成。”
    王兴达接过烟,没急著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粗短、沾著黑渍的指间捻了捻,坐回工作檯后那张藤条都磨亮了的旧藤椅里。
    藤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把自己那包银象推到桌角,叼上李卫东给的牡丹,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盒泊头牌火柴。
    “嚓”一声划燃,点上。
    深吸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眯著眼,透过烟雾打量李卫东:“你懂修电器?”
    他顿了顿,话锋带著试探,“看著年纪不大啊,哪旮旯来的?有暂住证没?”
    最后这句问得格外直接,眼神也像鉤子似的。
    “老家潮汕那边,刚来没几天,”李卫东没躲闪,但话也留了余地,“暂住证当然是有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台子上那台“三洋”上,“老板,你这门口贴著招工,主要干啥活?工钱咋算?”
    王兴达嘬了口烟,拿夹烟的手朝铺子里划拉了一圈:
    “喏,就这些营生。修修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黑白的多,彩电少,再就是厂子里送来的坏风扇、电饭锅啥的杂碎活儿。”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里掺了点无奈,“你也瞅见了,这地界儿,查得紧,生意也难做。工钱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包吃住,一个月一百块。干得好,年底给点茶水钱。”
    一百块!
    还包吃住!
    李卫东心里门儿清,这价码,真不如进厂。
    厂里一样管吃管住,一个月稳稳噹噹一百五到两百块。
    不过,在这关外的犄角旮旯,“包吃住”仨字对无根浮萍似的外来户,那是顶顶要紧的,是活命的根本。
    “工资低了点,”李卫东摇摇头,“比进厂差远了,活儿还杂。”
    他话锋一转,盯著王兴达,“老板,有二手工具吗?旧的也行。”
    “没有。”王兴达回答得嘎嘣脆。
    李卫东嘴角扯出点笑意:“我手艺还过得去。这样,老板,我拿活儿跟你换。
    你挑铺子里难啃的骨头,我帮你拾掇利索了,就当抵你一套旧的维修傢伙什。你看咋样?”
    王兴达眼皮抬了抬,没吭声,顺手就把旁边那台裂了壳的“红灯”收音机推到李卫东眼皮子底下。
    又用下巴頦指了指工作檯角落一个塞满烂线头、旧螺丝的破纸箱:
    “喏,就这破玩意儿,街坊拿来的,说从阁楼上掉下来摔狠了,壳子都裂叉了,也不响了。你试试,看能不能让它叫唤两声?傢伙什自个儿在台上拿。
    先说好,修好了也不一定抵,就看看你手上功夫。”
    他往后一仰,藤椅又是一阵呻吟,摆出副看热闹的架势。
    这明摆著是先掂量掂量你小子有几斤几两再说。
    李卫东没言语,伸手抄起那台沉甸甸的红灯收音机。
    老式红色塑料壳,裂痕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调谐旋钮下方。
    他手指在机壳侧面一摸,精准地找到几颗固定螺丝的位置,抄起台上一把十字螺丝刀,“咔噠咔噠”几下,外壳应声而开。
    动作乾净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熟稔得像是拆过千百遍。
    王兴达叼著烟,原本懒散的眼神,在看到李卫东这利落劲时,微微凝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手上有点活。
    李卫东检查里面,喇叭线甩脱了,焊点也开了。
    他拿起那把烙铁,插头往墙上的插座一捅。
    烙铁头乌黑髮亮,沾满了陈年污垢。
    他皱了皱眉,在台面杂物里翻出一小块水砂纸,“嚓嚓”几下把烙铁头打磨得鋥亮,露出本色。
    蘸了点松香,往那开焊的点上一碰,焊锡丝隨即跟上,手腕稳得如同焊在铁砧上,轻轻一拖,一个圆润饱满、闪著银亮光泽的焊点瞬间成型,牢牢咬住了喇叭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王兴达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手焊活儿!
    太地道了!
    那焊点的漂亮劲儿,比他店里那个干了两年还毛毛躁躁的小工,强出八条街去!
    这绝不是生手能练出来的功夫!
    比关內华强北的老师傅都不差。
    李卫东没停手,他拿过那台绿色的mf47万用表,拧到电阻档,短接表笔调零。
    然后红黑表笔飞快地在电路板几个关键测试点上戳了几下。
    电源输入、功放管集电极、中放输出……
    錶针稳稳跳动,阻值都在合理范围。
    確认没有其他硬伤,如电晶体击穿、电阻烧毁之类的,他就拿起台子上一个沾满油泥、標籤模糊的9v方块电池,接上收音机背后的电源线夹子。
    手指搭上调谐旋钮和音量钮,轻轻拨动。
    “滋啦……滋啦……”
    一阵熟悉的电流噪音过后,一个清晰、略带沙沙干扰的粤语女声传出:
    “……本台消息,为加强特区社会管理,鹏城市有关部门近日表示,將进一步加强对三无人员的清查管理力度,重点整治关外工业区、棚户区周边治安与消防隱患……”
    李卫东:“……”
    这收音机,修得可真会挑时候。居然给自己消息了。
    王兴达见此,烟也不抽了,直接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旁边那台“三洋”:“再试试这个?”
    李卫东放下“红灯”,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收敛了,道:
    “老板,我的要求不高,就一套最基础的维修家什: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再加点焊锡松香。
    今天你店里有什么棘手的活儿,我帮你搞定,就当是这套傢伙什的费用。行,咱就往下谈。不行,我换別家问问。”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气。
    一件也就算了,还要再来一件免费试手?他没那么多閒工夫。
    王兴达没立刻搭腔。
    他盯著工作檯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焊点,又抬眼看看李卫东那张过分年轻却平静得像深潭水的脸,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小子,手艺是真硬!
    用修东西抵工具?
    这买卖……好像有点意思?
    可傢伙什是吃饭的根儿,哪怕是旧的……
    “一套基础工具,”王兴达弹了弹长长的菸灰,慢悠悠开口,“可不便宜。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焊锡松香……就算全是二手的,”
    他伸出五根粗短、沾著油污的手指,在李卫东眼前晃了晃,“也得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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