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优势,除了那份模糊又关键的“先知”记忆,就是他前世赖以生存、浸淫了二十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手艺——电器电子维修!
    从最初的“红灯”收音机、“熊猫”录音机,到后来的“万利达”vcd、“新科”dvd、“长虹”彩电。
    再到后来顺应时代去学习的手机、平板维修……
    他李卫东,可以说是亲眼见证並亲身参与了华强北电子產业从模擬到数字、从粗糙到精密的变迁史。
    他拆解、研究、修復过的电路板不计其数,熟悉各种阻容感元件。
    前世在直播间里,他被百万粉丝亲切地称为“维修李师傅”。
    靠的就是这份在无数个日夜、在堆积如山的故障设备中,用岁月和实践千锤百炼出来的真本事。
    而现在,八十年代的鹏城,正是“三来一补”模式如火如荼的黄金时期!
    关外这片广阔而混乱的土地上,星罗棋布著无数大大小小的电子厂、塑胶厂、五金加工厂、玩具厂、製衣厂,以及隱藏在村落民房里的家庭式小作坊。
    它们日夜轰鸣,生產或加工著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的零部件和成品。
    这些贴著各种“洋牌子”或“国產新星”標籤的產品涌入市场,也意味著海量的故障和维修需求!
    更重要的是,那些工厂的生產线上,每日都会產生大量报废的、淘汰的、质检不过关的、或仅仅是因为某个微小元件损坏就被整块丟弃的电子垃圾!
    在这个物质相对匱乏、讲究“修修补补又三年”的年代,在很多人眼里,这些就是真正的工业废料。
    但在李卫东眼中,这几乎就是一座座隨手可得的、尚未开採的宝藏!
    里面有大量完好的变压器、扬声器、电位器、波段开关。
    有仅仅是因为一颗电解电容鼓包、一个三极体击穿、一段铜箔线路腐蚀而“罢工”的电路板……
    很多东西,他都能变成可以换钱的物件!
    但李卫东清楚,饭要一口口吃。
    他的想法很务实,得先弄一套趁手的维修工具,然后去淘换一些废弃的、损坏的收音机、录音机回来,修好,再当二手货卖出去,赚取中间的差价。
    这是最稳妥、也最能发挥他优势的起步方式。
    有了启动资金,才能去凤姐那里“买”那张进入关內的“门票”,才能给阿英一个安全的身份。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离开了棚屋区边缘,朝著山下工业区的方向走去。
    他沿著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板结、露出红土本色的山道往下走。
    脚下的泥土渐渐被碎石子、煤渣和细沙取代,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李卫东停下了脚步。
    路边立著一块半人高的旧石碑,上面用红油漆刷著三个有些褪色的大字:布心村。
    字跡旁边,还被人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写著“內有厂房出租”、“招工”等小字。
    布心村在附近算是条件不错的村子,已经通水通电,甚至可能通了电话线。
    灰白色的拥挤老式瓦房屋子、居民楼、骑楼、参差不齐的厂棚,如同巨大的补丁,粗暴地贴在青翠的山脚和残余的农田边缘。
    而在这些相对“正规”的厂区外围,则是更原始、更无序的“生態圈”。
    铁皮、石棉瓦、甚至破帆布搭建的窝棚群犬牙交错;
    泥泞的小路蜿蜒其间,积著黑乎乎的油污水;
    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几辆冒著滚滚黑烟的破旧三轮车,“突突突”地在这片混乱中艰难穿梭,运送著货物或废品。
    甚至李卫东还能见到在瓦房屋方向一处位置,居然还存在高高的碉楼。
    这里,就是典型的“关外”风貌,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外来者,用汗水和希望换取生存的第一站,也是“三来一补”经济模式催生出的独特而粗糙的生態圈。
    这时候的鹏城,讲究的是经济优先,这些所谓的环境问题,那是將来的事情。
    李卫东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找到“战场”的兴奋。
    就是这里了!
    前世他98年初到鹏城,跟著老乡落脚的第一站就是草埔、布心这一带。
    虽然时间提前了十年,但那种野蛮生长的活力,那种混杂著希望与艰辛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他放慢脚步,目光地扫过那些窝棚店铺门口掛著的简陋招牌——
    “老王修理铺”、“阿强五金”、“维修家电”、“阿伟快餐”……
    字体大多歪斜,红漆或墨汁写的字跡斑驳脱落。
    更多的店铺则没有任何標识,只在门口隨意堆放著各种废旧零件、待修的自行车、摩托车轮胎。
    甚至锈跡斑斑的机器部件,无声地宣告著自己的营生。
    门口往往坐著个肤色黝黑、叼著菸捲、裤腿上沾满油污的男人,正埋头敲敲打打。
    他一路走过去,仔细观察著。
    大部分所谓的“修理铺”,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废品收购站的延伸。
    里面光线昏暗,工具简陋,物品摆放杂乱无章,技术水平可想而知。
    大概也就能处理些简单的机械故障或更换明显损坏的零件。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生意似乎都不错。
    不时有人推著爆胎的自行车、抱著不响的收音机、提著漏水的铝锅过来询问。
    在这个物质尚不丰富、维修的性价比远大於购置新品的年代,东西坏了,人们的第一选择自然是“修”。
    家里条件一般的人家,东西能修好,就绝不捨得扔。
    这是鐫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也是底层生活最真实的方式。
    李卫东沿著一条相对热闹、被踩踏得光禿禿的泥土“主街”慢慢走著。
    路边有支著油锅炸油条、卖豆浆包子的早餐摊,热气腾腾;
    有卖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的杂货店,门口摆得满满当当。
    穿著深蓝、浅灰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著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和希望。
    突然,李卫东的目光被一家位置相对靠里、门口显得格外“清爽”的店铺吸引住了。
    它的门脸没有堆积如山的废品,反而打扫得比较乾净。
    一块稍显正式的、刷了清漆的木板招牌端端正正地掛在门楣上——兴达电器维修。
    更吸引人的是,招牌下方还贴著一张簇新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字清晰地写著:“招维修工/学徒!”
    李卫东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呜~呜~!”
    他正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抬脚过去时,一阵刺耳尖利的哨音和摩托车粗暴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查证!都別动!把暂住证拿出来!”
    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臂章模糊不清、身材壮硕的汉子,骑著一辆破旧的三脚鸡摩托车,猛地一个急剎停在街口,对著摆摊人群厉声咆哮。
    挎斗里还坐著两个同样穿著类似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拎著漆黑的橡胶棍,眼神像鹰隼一样凶狠地扫视著惊慌的人群。
    刚才还充满生机的街道,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炸开了锅!
    摊贩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行人们像受惊的鸟雀,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狭窄的窝棚缝隙里钻,避开。
    “快跑!是收容队的!”一声带著哭腔的嘶喊,如同点燃了恐慌的引线。
    李卫东瞳孔骤缩,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樟木头”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来不及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
    他猛地一矮身,像一条滑溜的泥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破轮胎的狭窄缝隙里!
    缝隙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霉味、机油味和老鼠屎的骚臭。
    李卫东紧紧贴著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墙壁,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外面制服人员粗暴的呵斥和谩骂、被抓住的人绝望的哀求和辩解……
    “暂住证!拿出来!”
    “我、我的证在厂里,在宿舍……”
    “少废话!没带就是没有!带走!晚点送去樟木头筛沙子!”
    “……”
    那“樟木头”三个字,是无数“三无人员”的噩梦之地!
    他蜷缩在狭小的阴影里,汗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工装,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为极度的紧张。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外面的骚动、哭喊、引擎声持续了不过几分钟,但在李卫东眼里,却像是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直到確认外面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人们压抑的咒骂和收拾残局的窸窣声,李卫东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街道上一片狼藉。
    那几辆“三脚鸡”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辆类似五十铃改装的,涂著蓝白条纹、窗户焊著铁栏的收容车,正喷吐著黑烟缓缓驶离街口。
    车尾窄小的小铁窗里,还死死扒著那些人绝望的手指!
    (就这玩意!)
    李卫东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和蛛网,轻呼一口,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迈开步子,朝著那块写著“兴达电器维修”的招牌,稳稳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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