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块?
    李卫东心里掂量著。
    八七年,这价码对个人,尤其刚来鹏城的外乡人,不算小钱。
    但要是二手、三手的旧工具,加上抵帐的法子,有得磨。
    “老板,帐不能这么算。”
    李卫东也拉过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凳坐下,声音不疾不徐,“傢伙什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帮你盘活一台你修不了、懒得修的机器,转手出去,赚头怕不止二三十。再说,我手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油腻腻的工作檯和墙角堆成小山的废铁:
    “瞅瞅你这儿,疑难杂症不少吧?有些兴许就坏个小零件,可找起来费时费工,算算工钱不划算,乾脆就撂这儿吃灰了。我说得在理吧?”
    王兴达被戳中了心窝子,脸上有点掛不住,哼了一声,把手里那截烟屁股摁在桌沿上一个焦黑的印子里:
    “嘴皮子利索!光会拆装不算本事。晓得现在一个好点的三极体多贵?进口机子线路跟蜘蛛网似的,图纸都没一张,咋修?”
    “所以啊,”李卫东笑了笑,手指戳向那台灰头土脸的三洋收录机。
    “就比如这台。老板你这儿肯定攒著从旧板子上拆下来的零件,能用。你费劲巴拉修不好,抵给我来修,两头都落好。”
    王兴达不吭声了,又摸出根银象点上,烟雾繚绕里,他重新打量眼前这后生仔。
    这小子手上活路看著不赖,眼里更有活,懂行里的门道,不是那种只会夸海口的花架子。
    刚才修红灯那几下,乾净利落,焊点漂亮,没几年真功夫下不来。
    “想咋抵?”他终於鬆了点口风,把烟从嘴边拿开。
    “简单。”李卫东早有成算,“我拉个单子,一套维修工具和耗材,估个实在价。
    今天我就在你这摊子上,帮你修。
    修好一件,你估个价,从工具总价里扣。
    扣乾净了,工具归我。修砸了,你也不亏本,零件钱还在里头垫著,是不?”
    这条件,对王兴达几乎没风险。
    修好了他净赚,修坏了他保本,还白捡个劳力。
    他心动了。
    至於那些维修工具,华深北电子市场里,旧货摊子上多的是。
    “成!”王兴达思忖片刻,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卷了边的硬皮笔记本,又抠出半截禿头铅笔,“你要什么?”
    李卫东心里有了底,这老板是明白人。
    他起身在逼仄的店里转了转,边看边说:
    “內热式电烙铁一把,烙铁架子一个,你这块mf47万用表,螺丝刀一套,十字、一字各几把,尖嘴钳、斜口钳各一把,镊子一把。
    剪线钳一把,松香来三小盒,焊锡丝三卷,再要点工业酒精、松节油擦板子用。嗯……角落那个旧放大镜檯灯也给我,瞅小元件、看色环离不了。”
    “就这些学徒工的吃饭傢伙。按眼下的废品站收价和旧货行市,你算个数。”
    王兴达嘴叼著烟,手刷刷记下,末了道:
    “抵帐行,但有规矩,修什么我来点,价钱我来定。今儿头一遭,你得亮亮真本事。就这台三洋,修好它,当定金。”
    李卫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东西没漏。
    价格,估摸著在承受线內。
    关键有了这些,就能支摊子动弹了。
    被压价这是必然的,但开局顺当最要紧,亏就亏点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行。”他起身,“老板,借你台面、零件盒使使。”
    王兴达让开位置,抱著胳膊在旁边瞅著。
    李卫东没急著动手。
    他先凑近了,就著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把那台三洋收录机绿色的纤维电路板里外翻看了一遍。
    手指轻轻拨动几个大的元件,看焊脚虚不虚。
    鼓包的电解电容很显眼,但他没立刻去换,而是捏起那台mf47万用表的红黑表笔。
    拧到直流电压档和电阻档,顺著铜箔线路,仔细量了电源输入点、功放集成电路的供电脚、几个关键三极体的电压和阻值。
    “不单是电容的事,”李卫东头也不抬,“功放块边上的供电线有锈,接触不良。
    波段开关里头估计也脏了,接触不好,噪音大。挨个收拾就成。没什么硬伤。”
    王兴达眉毛挑了挑,没吱声。那处铜绿他自己之前都没太在意。
    李卫东手脚麻利。
    先用棉签蘸了工业酒精,把那点锈蚀擦得露出铜亮,烙铁头点上松香,飞快地补了焊。
    接著,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敞著盖、里面杂乱无章的大零件盒旁,蹲下身开始扒拉。
    里面全是各种从废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元件,电阻、电容、电晶体、线圈,乱糟糟混在一起。
    他很快找出几个同规格的电解电容,成色有旧有新,用万用表一一量过,挑了个容量接近、漏电流最小的。
    他焊电容的手艺极稳,烙铁头沾上一点锡,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
    然后移到电路板上需要更换的电容焊脚位置,手腕轻巧一抖一拖,旧电容轻鬆取下。
    烙铁头顺便清理了焊盘。
    新电容对好正负极插上,烙铁头再次点上去,焊锡丝同步送上,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瞬间成型。
    接著是另一个脚。
    整个过程不拖泥带水,电路板也没被烫出焦痕。
    换下来的鼓包电容,他隨手扔进脚边一个装废件的铁皮罐头盒里。
    换好电容,他又小心地用一字小螺丝刀撬开波段开关的黑色塑料外壳,露出里面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
    果然蒙著一层黑褐色的氧化膜。
    他用棉签尖蘸了点松节油,耐心地把那几个触点来回蹭得鋥亮。
    最后,给几个微调电位器和音量电位器的缝隙里喷了点从王兴达柜子里找来的触点清洁剂,反覆转动了几圈。
    全部装好,检查无误。
    插上电源线,按下电源开关,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他先试著收音,转动调谐旋钮,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很快捕捉到一个清晰的粤语电台信號,播音员字正腔圆。
    接著,他按下播放键,从王兴达桌上一堆旧磁带里隨手抽了一盘连標籤纸都磨没了的带子塞进去。
    先是几秒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和磁带底噪,接著,邓丽君那甜丝丝、略带磁性的嗓音就淌了出来。
    唱的正是那首膾炙人口的《甜蜜蜜》。
    声音稳当,清晰,高音不破,低音不闷,没了之前的劈啪破响和时断时续。
    “可以啊!”
    王兴达忍不住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贴著喇叭网罩听了会儿,又看看机壳,再看向李卫东,眼神彻底变了。
    “后生仔……真有两把刷子。这机子收来时,喇叭破音,收音飘,放带子绞带,我当废铁称的。”
    “小毛病,摸透了就是费点功夫。”李卫东用破布擦了擦手,习惯性地把烙铁拔了放回架子,“老板,这活,抵多少?”
    王兴达摸著下巴頦心里盘帐:这机子拾掇好了,当二手卖,少说六七十块能出手。收来花了十来块……
    “抵五块!”他报了个数,眼睛观察著李卫东的反应。
    李卫东心里门儿清,这价压得狠。
    按行规,这么一台复杂收录机的彻底修復,手工费收十块二十块都正常。
    但他没爭。
    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淘换出那套工具,有了傢伙什,钱就好挣了。
    开门红比斤斤计较那几块钱更重要。
    “成。下一件?”
    王兴达见他这么痛快,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高兴。
    他来了劲头,转身从墙角那堆“废铁”里又刨出一台老掉牙的宝石花牌收音机,塑料壳黄得厉害。
    还有个外壳一侧被烤得有点变形、发黑的三角牌电饭锅。
    “收音机彻底哑巴了,一点声没有。电饭锅插电没动静,灯都不亮。你瞅瞅,看能救不?”
    李卫东照方抓药,动作越发熟练。
    收音机拆开,发现是电源变压器初级线圈烧断了,他测了参数,在零件盒里找了个从旧电视板子上拆下的、输出电压差不多的变压器换上。
    电饭锅拆开,发现是底部温控器里那对铜触点烧糊了粘一块儿,他用最细的砂纸小心打磨平整,再调整了一下弹簧片的压力。
    一上午,这间铁皮顶、闷热、瀰漫著机油、灰尘和松香气味的小铺子里,烙铁“滋啦”的声音、万用表表笔触碰的轻微“噠噠”声、螺丝刀拧动和元件拔插的声响就没断过。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
    李卫东快诊快治,效率极高。
    工具的钱,就这么一件件地从那些被遗忘的“废铁”里刨了出来。
    王兴达从开始旁观,到后来忍不住凑上前看,帮著递个钳子、找找零件,眼神越来越亮。
    能赚钱是一方面,关键是他也从这后生仔手里学了几手巧劲和判断故障的思路。
    李卫东修的时候,他问啥,人家也不藏私,三言两语点明要害。
    临近中午,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了。
    王兴达从隔壁快餐店叫了两份猪脚饭。
    油腻腻的泡沫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压得实实诚诚的米饭,上面盖著两块燉得软烂入味、酱色浓郁的猪脚,旁边点缀著几根烫熟的青菜。
    八七年,在布心村打工的汉子们,这就是顶配的快餐了,一块五一份。
    “先垫巴垫巴!活不急这一时。”
    王兴达把饭盒推给李卫东,自己也捧起一盒,扒了一大口,含糊地问,“李兄弟,说实话,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路子正,不像野把式,倒像在正经地方练过的。”
    李卫东也饿了,不客气地接过,扒拉著饭,味道十分不错,含糊道:
    “老家跟过个老师傅,后来自个儿也爱瞎琢磨,拆了不少东西。”
    他说的半真半假,把前世经歷模糊了过去。
    饭后,王兴达又挑出活来。
    一台图像扭麻花、时不时上下跳动的14吋牡丹牌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按下开关只会“嗡嗡”响、转不动的“钻石”牌落地扇电机。
    这两件都是麻烦活,王兴达自己懒得折腾。
    李卫东接手。
    电视机是场扫描部分的一个涤纶电容失效和某个焊点虚焊;
    电风扇电机是內部启动电容乾涸失效,並且轴承缺油卡滯。
    他仔细修好,又给风扇电机加了点缝纫机油。
    这两件抵了些自己需要替换的零件钱,比如一些电容、焊锡等。
    外加王兴达从柜子底翻出来的一个能插好几个插头、线很长的大功率接线板,也一併算进了工具包里。
    王兴达看著工作檯和旁边空地上那十几件焕然一新、能出声能出影能发热转动的电器,心里那点小算盘早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佩服和想拉拢、长期合作的心思。
    这李卫东简直是台高效的维修机器,而且质量可靠。
    “妥了!”王兴达一拍大腿,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装过14寸电视机旧纸箱。
    他转身打开靠墙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皮柜,照著单子,开始一样样翻找、归置。
    “傢伙什给你备齐了。烙铁是旧的,但芯子是好的,万用表我校过,差不了太多。钳子螺丝刀都有,松香焊锡给你多裹了点。”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纸箱,最后把那盏旧放大镜檯灯也塞了进去,“不过……”
    他放好东西,直起身,看向李卫东:
    “李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往后我这儿,再有这种啃不动的骨头,或者忙不过来,我给你留著。你抽空来弄,工钱料钱照算,现结,咋样?”
    这价比他去华深北请那些老师傅修便宜多了,还快当,关键是靠谱。
    李卫东接过那沉甸甸的纸箱,掀开看了看。
    东西都在,烙铁、万用表、钳子螺丝刀一样不少,松香焊锡卷都用旧报纸裹著。
    还有他修那些东西时,从王兴达零件盒里挑出来、预备以后自己用的不少好的零件,比如一些常用阻容元件、电晶体、小开关等。
    王兴达也不在意这点了。
    李卫东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有了这些,他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有了开始的资本。
    “谢了老板。没问题,价钱公道就成。”
    李卫东把纸箱抱稳当,分量不轻,但心里踏实。
    “不过,”他笑了笑,“你这儿收修好的二手货不?我要是自己淘了东西修好,拿你这儿出?”
    “收!怎么不收!”王兴达现在对李卫东,完全是对行家师傅的態度了,满脸堆笑,“价码好说,你也懂行,咱按行情来,我赚个介绍费辛苦钱。”
    “公道就成。”
    李卫东点点头,不再多言,“走了啊,老板。回头有事你往梧桐山脚那片棚户区捎个话,找三號棚的李卫东就行。”
    “好嘞!慢走啊李兄弟!”王兴达应了一声,一直送到门口。
    李卫东抱著那个装满希望和铁傢伙的旧纸箱子,侧身挤出兴达维修铺窄小的门框。
    门外,布心村午后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劈头盖脸砸下来,土路上被晒得起了一层浮灰。
    嘉陵摩托车驶过便扬起一片。
    他没有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抱著纸箱,朝梧桐山脚棚户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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