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蟹壳青,梧桐山庞大的轮廓还浸在薄纱似的晨雾里,棚户区却已早早醒了。
    李卫东是被外头各种声音推醒的。
    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墙,近处劈柴的“咔嚓”声乾脆利落,女人扯著嗓子喊赖床孩子“奴仔!快起来食粥!”的潮汕方言吆喝。
    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信號不稳、滋滋啦啦飘出的《东方红》旋律,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里。
    他撑起身,棚屋板壁的缝隙已漏进几线微光。
    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早就凉透,人不知起来多久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甜的米粥香气。
    他趿拉上解放鞋推开门,一股凉浸浸的晨风扑面而来,混著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和草木上露水的清新味道。
    林秀英背对著门,正蹲在那个简易石灶前。
    身上还套著他那件过分宽大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高高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
    她专注地往灶膛里添著细柴,侧脸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沉静。
    那条乌黑的长辫子已经重新编好,用那截褪色的红头绳扎得利落,此刻正垂在背后,隨著她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卫东哥,醒了?粥快好了,我熬得稠,顶饿。”
    “你起得可真够早。”李卫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练武的人,讲究闻鸡起舞。我们那时候,寅时就得起身练功了。”
    她用袖子隨意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天没亮透时进山转了一圈,采了些马齿莧和野蕨菜,晌午能炒一盘。顺手背了捆柴回来,见你还睡著,就先煮饭了。”
    她语气平常,仿佛起早进山、负重几十斤回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李卫东一听,有些惊讶,不由回头往屋里那张矮桌上一扫。
    果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大把沾著露水的翠绿野菜。
    同时,石灶边上也多了一綑扎得结实的乾柴,看著分量不轻。
    “你还真是……辛苦了。”李卫东笑了笑,心里对这个姑娘的韧劲和行动力又添了几分认识。
    “別的我暂时帮不上你,但这些粗活我都干习惯了,交给我就是。”
    林秀英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冲淡了眉眼间的英气,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鲜活。
    李卫东走出几步,棚户区清晨的全貌扑面而来。
    空气微凉,却已充满了喧囂的活力。
    几个后生仔蹲在自家棚屋门口,就著一小碟黑黢黢的咸菜疙瘩,捧著粗瓷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稀饭。
    他们都穿著洗得发白、膝盖或肩头打著补丁的工装,脚上是磨得起毛的解放鞋或者塑料凉鞋。
    碗一搁,用手背抹抹嘴,拎起装著瓦刀、灰铲或锤子的帆布工具袋,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这类多是去附近工地或工厂寻活计的。
    那些捡废品、摆小摊的,更是天不亮就已出了门。
    女人们则忙著家事。
    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用大木盆搓洗一堆衣物,背带在背上兜著个婴孩,孩子隨著母亲用力搓洗的节奏一晃一晃,竟睡得香甜。
    更远处,水房前排起了长龙。
    铁皮桶、塑料桶、甚至改装的油漆桶排成一溜。
    人们或站或蹲,有的抽著劣质香菸低声閒聊,有的打著长长的哈欠,脸上带著未褪的睡意。
    一个头髮花白、精瘦干练的老汉刚接满两桶水,扁担压得弯弯的。
    但他脚步沉稳地迈开步子,桶里的水纹丝不洒地从人群中穿出,然后一路稳健地往他们这边来。
    林秀英盯著那老汉挑担走路的姿態,小声对身边的李卫东说:
    “他腰马很稳,下盘功夫是练过的,或者常年乾重活,练出来了。”
    李卫东失笑:“这你也看得出?就看他挑个水?”
    “看走路姿態、肩颈的鬆紧、腰胯的转动就晓得。”
    林秀英认真地点头,“挑这样的重担,水不满不晃,腰不塌不扭,每一步踏出去都吃得住力,卸得掉劲。
    寻常人挑这么满的水,走路时水桶会晃得厉害,人也跟著晃,费劲得很。”
    听到最后的话,李卫东想到自己昨晚挑的样子……
    “昨儿你说一担水要钱,我……身上没铜板,就没敢去挑。”林秀英有些赧然地补充道。
    “没事,待会儿我去挑。”李卫东拎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两只崭新的铁皮桶:
    “你也一块儿去,认认路,往后这些活计咱们轮著来。”
    他有意让她多接触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从这些最日常、最底层的劳作里,一点点把根扎下来。
    什么都不让她干,反而不是保护。
    “好!”林秀英立刻应声。她最怕当閒人,能出力便觉心安。
    李卫东挑著空桶走在前面,林秀英紧跟在后,一双清澈的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像要把这陌生的环境刻进脑子里。
    路过昨晚借柴的那户人家,薄木板门敞开著。
    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就著一个边缘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黑铁底子的旧脸盆,用毛巾蘸著冷水洗脸。
    看见李卫东挑著桶经过,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笑著点点头:“后生,起得早啊!去担水?”
    “叔早!”李卫东也笑著停下脚步打招呼,“是啊,去担水。昨儿多谢您的柴火,过两天一定还上。”
    “不急不急!先顾好眼前!”男人爽快地摆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身上。
    在她那套过於宽大滑稽的男装,以及清秀英气的脸庞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善意的笑意,没多问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水房前的队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
    大多是女人,也有几个半大孩子提著桶。
    人们或站或蹲,有的低声用乡音聊著天,有的只是沉默地望著水龙头。
    轮到他们时,守水房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叼著菸捲,手里攥著一沓皱巴巴的毛票。
    李卫东递过去一毛钱。
    汉子收钱,示意他们接水。
    水龙头水流依旧细细的。林秀英就站在李卫东身边,看著清澈的水哗哗注入桶中,低声说:“这水比我们那儿的井水清亮多了。”
    “这是自来水。”李卫东解释。
    “自来……水?”林秀英重复著这个完全陌生的组合词,眼神里带著困惑和一丝对现代造物的好奇,“自己来的水?不用人去挑、去抬?”
    “嗯,可以这么理解。打开龙头它就自己流出来,所以叫『自来水』。不过不是白来的,要花钱。”
    李卫东补充道,儘量用她能懂的话说。
    接满两桶水,李卫东把扁担架上肩。
    林秀英立刻说:“让我试试。”
    李卫东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没拒绝,把扁担递给她。
    她接过,掂了掂,腰身微沉,肩膀一顶,便稳稳噹噹地站了起来。
    两桶水在她肩头纹丝不动,她迈开步子,步伐均匀有力,竟比李卫东走得还稳当,扁担几乎不晃。
    还真是经常干活的。
    “你力气真不小。”李卫东跟在她身边,由衷道。
    “从小练功,挑水砍柴是常事。”林秀英呼吸平稳,脚步轻快,“我师傅说,力气是练出来的,也是省出来的。
    走路要借腰腿的劲,不能光靠肩膀硬扛,那样费劲,走不远。”
    她说话时神情认真,带著一种习以为常的篤定。
    李卫东看著她认真的侧脸,莞尔一笑。
    这姑娘,身上值得他学习的地方,还真不少。
    回到棚屋,李卫东拿出牙刷牙膏和那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我早上用牙刷和盐刷了,”林秀英说著,又像怕李卫东觉得她浪费,赶紧补充道:“你放心,那盐我就蘸了一点点,不多的。”
    她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李卫东摇摇头,语气温和:
    “没事。盐也能刷牙,就是口感不好,也伤牙齦。这是牙膏,专门刷牙用的,里面有磨料和清洁的东西,还有薄荷,刷起来凉丝丝的,更舒服,也刷得更乾净,能防蛀牙。”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拧开牙膏的塑料盖,挤了黄豆大小的一条白色膏体在刷毛上,然后把牙刷放进嘴里,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仔细刷起来。
    最后端起搪瓷缸子含一大口水,“咕嚕咕嚕”地漱口,把白色的泡沫吐到门外排水沟里。
    林秀英看著他操作,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了好奇:“这就是……洁齿的膏子?长得像……”
    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比喻。
    “对,牙刷是刷子,牙膏就是膏子。来,你再试试,挤一点点就行。”李卫东漱完口,把牙膏递给她。
    林秀英接过那管红白相间、摸起来滑滑的牙膏。
    学著李卫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然后非常节制地挤了大概绿豆大小的一点点在刷毛尖端,还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凉的薄荷味,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各种牙膏)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牙刷放进嘴里,动作起初有些笨拙生疏,但刷得很认真,按照李卫东刚才示范的样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照顾到。
    刷完,她也含了一大口水,仰头“咕嚕咕嚕”地漱口,然后“噗”地一声把泡沫水吐掉。
    她咂咂嘴,仔细感受著口腔里的变化:“是凉丝丝的,嘴里……是觉得清爽了不少,还有股淡淡的甜香味儿。”
    她看看手里的牙刷和牙膏,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和喜爱。
    “以后早晚各刷一次,牙齿不容易坏,也没口气。”李卫东叮嘱道,自己也用毛巾擦了把脸。
    “晓得了。”林秀英郑重地点点头,把牙刷仔细冲洗乾净,甩掉水珠。
    然后和自己的那条橙色毛巾並排放在那个红双喜搪瓷脸盆的边沿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款式熟悉不?)
    “粥得了,先吃早饭。”
    “好!”李卫东倒了杯热水喝了,走到矮桌前。
    铝锅里的粥確实煮得极稠,米粒都熬开了花,表面凝著一层诱人的米油,散发著朴实的香气。
    李卫东取出昨天买的一瓶腐乳,坐在各自的床沿喝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稠糯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暖了肠胃。
    林秀英吃腐乳有她的法子,不用筷子去夹,只拿筷尖在腐乳块上轻轻蘸上一点咸鲜的汁水和碎末,点在粥里拌匀了再吃。
    “这样省。”见李卫东看她,她解释道,“一块腐乳能吃上好几天。”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很好的佐粥小菜了。
    李卫东笑了笑:“不用那么省。还不至於连腐乳都吃不起的地步。”
    他直接用筷子从腐乳块上利落地夹下一小块,放到她碗里的粥面上,自己也同样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
    “好了,吃。等会还得忙。”他不给她再推辞的机会。
    “哦…”林秀英抿了抿嘴,低下头,飞快地瞄了李卫东一眼,没再说什么。
    用筷子把碗里的腐乳和粥拌匀,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很烫,她小心地沿著碗边吸溜,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今日有什么打算?”林秀英问著话,目光却追著门外一个挑担走过的汉子。
    那人担子两头掛著沉甸甸的木箱,走一步便发出叮叮噹噹金属碰撞的响声,显然里面装著各式修理工具。
    “我先去附近转转,打听打听有什么活计。”李卫东放下碗,“你呢?”
    “我想再进趟山。”
    林秀英低声道,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规划,“看能不能撞运气逮点野物,或者多采些野菜。顺便去找点木板。我记得昨天来的路上就见过几块被丟弃的,不知被人捡走了没。”
    她说得自然,仿佛打猎、採擷、寻找修补棚屋的材料,都是份內寻常事。
    “一个人进山,能行?”李卫东看著她。
    “行。”她嘴角漾开浅浅的梨涡,带著自信,“我自小在山里野大的,闭著眼也迷不了路。虽然这山不是我们那边的,但也大差不差的。况且……”
    她起身走到墙角,从那叠叠放好的粗布旧衣里摸出那柄贴身携带的短刀,动作利落地別进腰间宽大的工装裤带里,再用外套下摆仔细掩住。
    “有这个。”她拍了拍腰间。
    “那行吧,”李卫东知道拦不住她,也相信她的能力,但还是叮嘱,“记住了,碰上穿制服的查证件的,別犹豫,直接跑,往山里跑。”
    “嗯嗯,我记住了。”林秀英郑重地点点头,把这条关乎“安全”的规矩牢牢记下。
    饭后,林秀英利索地收拾碗筷。
    用锅里剩的热水细细洗净,碗倒扣在门口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沥水,铝锅里外刷得鋥亮,掛回墙上的钉鉤。
    “我走了,晌午前准回。”她拍拍手上的水珠,拿起一个昨晚装东西的空布袋。
    “当心些。”李卫东看著她。
    “晓得了。”
    林秀英转身没入狭窄的巷子。
    李卫东也开始拾掇自己。
    收拾停当,锁上棚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也准备去碰碰运气。
    白日的棚户区在阳光下更显鲜活,也暴露了更多的杂乱。
    阳光照在连绵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孩子们追逐著一个漏了气的破皮球,尖叫笑闹声响成一片。
    几个阿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摘菜,布满老茧的手指翻飞,嘴里絮叨著家长里短。
    路过那间充当“管理处”的小卖铺,林凤娇已端坐在柜檯后。
    今日换了件蓝底白碎花的的確良衬衫,握著支钢笔,正凝神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记帐。
    “凤姐早。”李卫东在门口招呼了一声。
    林凤娇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早,食未?”
    “食囉。凤姐,”李卫东走近柜檯一些,压低声音,“小弟想请教件事,如果想办证,经得起查的,有门路吗?”
    他强调了“经得起查”的意思。
    林凤娇停下笔,英雄钢笔的笔尖悬在帐簿上方。
    她瞥了李卫东一眼,眼神里带著瞭然:“想进关內?”
    李卫东点点头:“另外,还有,身份证或者户口本能办不?也是一样要能查的,钱不是问题。”他故意说得底气足些。
    户口本,是给林秀英准备的,他自己的家里有,自己不需要。
    但身份证是要的。
    林凤娇放下钢笔,隔著柜檯看著李卫东:“价格可不便宜。”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见惯不怪的瞭然。
    李卫东眼睛一亮。
    不便宜,而不是不行!
    果然,他就知道凤姐这种地头蛇,必定有门路。
    他稳住心神:“大概多少?”
    林凤娇伸出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手指,在沾了油污的玻璃柜檯上虚点著:
    “暂住证,边防证,两个人,六百!有效期一年。户口本没办法,但身份证可以。”
    她顿了顿,“价格也不便宜,一个人三百。能查。”
    嘶~!
    李卫东心里暗暗吸了口凉气。
    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千二了!
    难怪这么多人都寧愿窝在关外的棚户区,风吹日晒,也不想花这个钱去办证!
    不是找不到门路,而是根本掏不出,也捨不得掏这笔巨款!
    在1987年的鹏城,一个在关內正规工厂卖力气的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工资加奖金也就一百五到两百块左右,还得省吃俭用。
    这一千二,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大半年的全部收入!
    而那两张证还只是一年有效期,过期了还得再花钱!
    “大概几天能拿?”李卫东脸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细节。
    林凤娇道:“半个月內。只要有钱,准备好照片,什么证都能给你办出来。”
    她看著李卫东洗得发白的工装,知道他身上肯定没这么多钱,但这不妨碍她先报个价。
    “好!多谢凤姐指点!”
    李卫东心里有数了,一千二,虽然是个大数目,但並非遥不可及。
    他冲林凤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小卖铺。
    棚户区的喧闹声包裹著他,李卫东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坚定了些。
    目標清晰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片充满机会也充满艰辛的土地上,儘快把那笔“买路钱”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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