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著,殿外又有通报:“太子殿下,陛下召见。”
    刘辩心头一动。
    又是考题?
    他这几日被汉灵帝连著试了多次,每一次都像刀口上过一遍。
    可这次不同。
    来传话的黄门神色轻鬆,甚至带著点笑:
    “陛下说……今日不问书,不问策。带太子殿下去看看陛下新设的『集市』。”
    集市?
    刘辩一怔,隨即想到史书上汉灵帝的德行:他这一年,不仅设了集市,还设了卖官所。种种这些,即是享乐,也是敛財。
    而这集市,竟被他亲眼赶上了。
    “走。”刘辩起身,衣袍一摆,脸上带著些孩子的好奇与欣喜之色,“去见父皇。”
    章德殿后偏门一开,刘辩才知道所谓“玩”,竟真是玩。
    汉灵帝今日竟没穿冕服,也没坐御輦。
    他一身素色短袍,外披粗布褐衣,头上束了个寻常商贾的巾,脸上甚至还故意抹了些灰,遮了几分帝王气。若不是那双眼依旧带著惯常的傲慢与兴致,谁也不敢信——这就是天子。
    他回头看见刘辩,竟像变戏法一般笑了笑:
    “辩儿,今日朕不做天子,做个行商的。”
    说著,他一挥手,黄门立刻捧来一套小衣小帽。
    那衣服做得极“朴”:短褐、窄袖、布带束腰,连鞋都换成了轻便的麻履。
    汉灵帝亲自替刘辩系带,动作粗糙,却兴致勃勃:
    “你也换上。今日你不是太子,你是朕的『小掌柜』。”
    刘辩低头看著那身短褐,心里明白——这不是亲情,更不是体恤民情。
    这是汉灵帝一时兴起的游戏。
    歷史里写他好货殖,好奇巧,喜宫市,设市于禁中,令宦者与宫人扮作商贾,討价还价,玩得不亦乐乎。
    可刘辩不能说不对。
    於是他抬起头,眼里露出孩童该有的惊奇与好奇:
    “父皇……宫里竟真有市?”
    汉灵帝听得舒坦,哈哈大笑:
    “自然有!比外头还热闹!”
    他一拍手,偏门外竟牵来一辆小驴车,就是那种乡里常见的驴车。车身不大,却装饰得像模像样。
    汉灵帝翻身坐上去,冲刘辩招手:
    “来,上车!朕带你逛市去!”
    刘辩也爬上车,稳稳坐在他旁边。驴车一晃一晃,顛得人骨头髮痒,汉灵帝却笑得像个得意的顽童,时不时还学两声吆喝:
    “让一让!让一让!行商来了!”
    刘辩陪著笑,心里却冷静得很。
    这汉灵帝,当真是昏庸无道。
    驴车驶进一处偏院,院门一开,嘈杂声便扑面而来——叫卖声、討价声、铜钱碰撞声,竟真像民间市井。
    摊位一字排开,绢帛、漆器、香料、珠玉、奇巧器物应有尽有。黄门、宫女换了衣装,装作商贾与客人,喊得有声有色。
    汉灵帝像是看自己亲手搭的戏台,满意得不得了:
    “如何?好不好玩?”
    刘辩眨了眨眼,露出一丝“没见过世面”的兴奋:
    “好玩!好热闹!”
    汉灵帝更得意了,抬手指著一摊珍珠:
    “去,给朕挑一串便宜的。看看你会不会砍价。”
    刘辩走到摊前,学著民间的样子,故意把脸一皱:
    “这么贵?我娘说了,就你这个,只需十之一二的本钱。”
    摊主是黄门扮的,立刻摆出油滑嘴脸:
    “小掌柜,宫里哪有便宜货?要便宜,你去外头呀。”
    刘辩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抿著嘴,把手往袖里一揣,学著当年在民间混日子的语气:
    “外头卖珠子,先看光泽,再看圆润,还要看有没有沙眼。你这串……亮是亮,可圆得不齐,里头还有小瑕。最多……给你一半价。”
    那黄门愣了一下,差点把戏唱破,赶紧含糊其辞:
    “这……这可是上好的!”
    汉灵帝在车上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你这小子还真会说!”
    刘辩趁机装作得意地回头:
    “父皇,我在外头住过,市里这些门道,我都懂一点。”
    汉灵帝眼睛一亮:“哦?那你说说,若让你来办这『宫市』,还该添些什么?”
    这句话,正中刘辩下怀。
    他把自己的七年民间经歷,掐头去尾,挑那些最符合当下的东西讲出来:
    “父皇,这市里现在多是绢帛珠玉,人人看一眼就过了。”
    “可真正热闹的市,得有『吃』有『用』有『玩』。”
    汉灵帝饶有兴致:“怎么说?”
    刘辩掰著手指,像孩童数数:
    “集市,集市。既然叫集市,便应该应有尽有:吃的,用的,玩的,一个都不能少!”
    “吃的得有饼摊、汤羹、蜜饯、酒酿。市里走一圈,嘴里有味,人就愿意多逛。”
    “用的要有纸墨笔砚、针线布头、药材香草。尤其药材,外头常有人排队买,宫里若有,也好看。”
    “玩的可以请杂耍的、说书的,这才是真正好玩的!哪怕是斗鸡斗犬,都能围一圈人。”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看似隨口,其实藏著心思:
    “还有,父皇,市里最好分区。”
    “绢帛一处,香料一处,吃食一处,杂耍一处。人流不乱,吵也吵得有章法。”
    汉灵帝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好!这才像个市!朕怎么没想到?”
    刘辩心里一动,又往前递了一步,却仍用孩童语气包装:
    “还有一种东西,叫『凭牌』。”
    汉灵帝一愣:“凭牌?”
    刘辩指了指某摊边上掛著的小木牌:
    “外头有些铺子,先给客人一块牌子,牌子写好数目,客人拿牌子去取货,就不会乱。宫里人多,若也用凭牌,不会丟,不会记错。”
    汉灵帝越听越觉得新鲜,竟拍著车沿大笑:
    “妙!妙!你这小掌柜,真有本事!”
    他当场一挥手:
    “传朕旨意——此宫市之事,交太子去理!”
    “你来改!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朕就要热闹,就要新鲜!”
    刘辩赶紧装出惊喜,眼睛亮晶晶,像真被天子一赏便高兴得不行:
    “儿臣……儿臣一定办得热闹!”
    他低头行礼,心里却继续盘算著。
    改宫市这不是玩,这是他日后办事的一个口子。
    一个在宫里“合法”试行规矩、试行簿册、试行凭据的口子。
    东宫要推一些后世的新政,最怕的是“名不正”。
    可宫市是父皇的玩物,是父皇开口让他管的。
    那他在这里立“程式”、立“名目”、立“凭牌”、立“旬报”,谁还能说他越权?
    刘辩心里飞快盘算。
    凭牌,可以做成“兑取之券”,便於统计与核帐。
    分区,可以做成“坊”,便於巡检与管控。
    摊位,可以用“租摊之费”来支应宫市用度,甚至给东宫弄一笔可公开的“杂用钱”。
    想到这,他抬头看向汉灵帝,眼神里有一点希冀: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求。”
    汉灵帝心情大好,挥手道:
    “说!朕今日高兴!”
    刘辩语气小心翼翼,像怕说错话:
    “儿臣既要管市,便想学得更像些。”
    “宫里毕竟是宫里,许多货物都从外头来。儿臣想……在民间也设一处小小的商號。”
    他赶紧补上一句,把危险压到最小:
    “不为敛財,只为给宫市採买,省去中间人层层加价;若遇荒年,也可就**糶些粮米,免得外头哄抬。”
    隨即话锋一转,看向集市:
    “儿臣想……若只是宫里玩,终究像隔著一层纸。”
    “要想玩得像,得去外头真正下场玩一次。”
    汉灵帝听见“下场玩”三个字,反倒被搔到了痒处——那种帝王久困深宫,忽然听见有人说“外头更真、更热闹”的兴致,瞬间被点著。
    他大笑一声:
    “准!”
    “你设!你设个商號,朕还要看你怎么做掌柜!”
    刘辩连忙叩首,声音清亮:
    “谢父皇!”
    刘辩压下心里的激动,心里开始构思。
    商號,民间。
    既能敛財,又能试一下新法子。
    他要把这些雏形,藏在汉灵帝的享乐里,悄悄的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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