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门禁已定,曹操领命退下。
    殿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內侍將方才的对话与任命一一记下,交由刘辩。
    刘辩伸手接过,略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头交给了荀彧看。
    荀彧拿著册子,看的极为仔细。
    约莫一炷香后,荀彧看完,將册子还给內侍。抬眼看向刘辩,轻声道:
    “殿下今日这一步,虽说可行,但却是有点著急了。”
    “门禁诸事,交由外臣...臣恐有祸患。”
    刘辩没有答话,只是反问道:
    “先生今日一看,觉得曹孟德此人如何?”
    荀彧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其才可用,其心难训。”
    他抬眼看向刘辩,继续说道:
    “臣观其人,外示恭谨,实则锋芒自藏。言语不多,然每一句都不落虚处,皆在『可行、可立、可断』三字上。”
    “此等人,不喜浮名,不喜虚礼,更不肯受人驱使。你若拿恩宠拴他,他未必领;你若拿势压他,他迟早反。”
    “故,臣有一问,殿下先前殿下许诺给那曹孟德之事,何为。”
    刘辩不置可否,终於开口答道:
    “先生,曹操此人有大才。”
    “而且,我有这个把握,曹操,必不会反。”
    “他很讲规矩,也很看名分。”
    荀彧听到此处,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善。”
    ——
    午后,长秋宫又来了一人。
    来人正是十常侍之首,张让。
    “奴恭贺太子殿下。”张让入殿,礼数不见怠慢,可那弯腰的角度里,藏著一种老练的篤定,“殿下昨夜立规矩,今日定门禁,东宫气象已不同了。”
    刘辩微微一怔,今天上午刚发生的事,张让就知道了?
    “张常侍果真是手眼通天啊。”
    张让微微低头,拱手道:“奴不敢,只是宦官之间,都互通有无,臣与那蓸嵩,也是旧识了。”
    刘辩不再追究,点了点头,开口道:
    “张常侍今日所来何为?”
    张让微微一笑,却不急著说话,先抬手呈上一物——一枚小小的木牘,木牘上写著几行字,字跡並不工整,却是宫中惯用的黄门手笔。
    “这是昨日德阳殿中,那中黄门奉太后慈諭时,殿上诸位常侍各自的『应对』与『进言』。”张让语气轻描淡写,“奴等在內廷行走,总要留个心眼。”
    刘辩拿起那木牘一看,眼神一怔。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昨日那一瞬,谁先递了话,谁先压了人。
    更重要的是,张让甚至把前一日在章德殿中的对话也记了下来:这是写谁先把“陛下心意已决”这句话托起来,让汉灵帝有台阶、有转圜、有底气。
    张让没有写“这是我做的”,可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刘辩:
    ——立太子,你能立得这么顺,我张让出了力。
    刘辩心里明白,这是张让的功劳簿。
    刘辩心里冷笑。
    这份功劳,张让不怕你知道,他怕你装不知道。
    而你若装不知道,等於告诉所有投诚者:你不认功,不记情。
    人心就容易散。
    刘辩抬起头,语气不热不冷,却十分清晰:
    “孤记得。”
    张让眼皮一跳,隨即伏得更低:“殿下圣明。奴不过尽一分心。”
    刘辩不再绕弯:“你要什么回报?”
    张让这才抬头,笑意不露锋芒:“东宫既立,规矩既齐。娘娘准奴荐一人入东宫,为中黄门,掌传宣,奴感恩戴德。”
    他顿了一下,怕是说多了冒犯。
    “只是殿下贵为储君,身边总要有个贴身內侍,隨侍起居,传话递物,夜里也好照应。此人不掌外事,不经钱粮,只在殿下身边伺候,最要紧的是,忠。”
    “奴斗胆,多荐一人。”
    “名为王明。”
    “臣能保证,此人是为陛下一人心腹,绝对无二。”
    多一个人。
    看似不多,可贴身二字,便足以让何皇后心生寒意。
    刘辩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指尖在袖中扣了扣。
    他当然知道,贴身宦官意味著什么。
    可他同样清楚,张让此举,极大概率不是要自己身边的耳目,更大的可能,他要的是:我能把人放到你身边。
    这是权力的象徵,是投诚者的安全感,也是宦官集团的底线。
    刘辩若拒绝,张让明面上肯定不会多说什么,但是从此以后,是否还会做什么其他小动作,谁也不敢保证。
    刘辩缓缓抬头,像一个被迫“懂事”的孩子,语气仍温和,却藏著刀:
    “可以。”
    张让眼底一喜。
    刘辩却补上一句:
    “但王明入东宫,只能隨侍。不得经手文书,不得过问钱粮,不得传口諭。凡令出东宫,皆要符验、皆要有籍。”
    “若他犯错,可別怪孤不给你张常侍面子。”
    张让叩首:“奴领命。王明若有一丝差错,任殿下处置。”
    “去吧。”刘辩淡淡道,“人送来,先给母后看一眼。”
    张让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號”。
    东宫也记功,也会按功行赏。
    张让走后,荀彧才开口:
    “殿下答得对。拒绝,是最坏的回报。”
    刘辩却摇了摇头:“答应也不是好回报。”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
    “只是……答应之后,我要让他知道,东宫的规矩比他的人更硬。”
    荀彧目光微动:“殿下想立什么规矩?”
    刘辩看向案上的簿册,忽然道:
    “东宫现在人多了,嘴也多了。以后要做事,不能靠我一句话,不能靠他一句话。”
    “要靠条目。”
    “要靠名籍。”
    “要靠旬报。”
    荀彧微微頷首:“循名责实。”
    刘辩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把算盘打到了另一个点上。
    郭胜势微了。
    他带曹嵩入局,是为了与张让爭一线。
    可现在张让得了贴身名额,等於在东宫插下了一面旗。
    郭胜若无新的筹码,很快就会被挤到角落。
    而刘辩需要的,是平衡。
    需要两股宦官力量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大。
    更需要的是——把“钱路”握在制度里,而不是握在某个人手里。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荀彧:
    “先生,东宫岁用既定,帐本既立。我要加一条——”
    “凡东宫用度,分三等:常用、急用、特用。常用按月支,急用按事核,特用必请母后与我同批。”
    “每旬一报,每月一核。”
    “经手者署名。”
    “出入皆凭据。”
    荀彧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如此,便是东宫『考成』之始。”
    刘辩点头:“再加一条。”
    他抬起手指,轻轻点在纸上:
    “凡荐人入东宫者——不论是张让、郭胜,还是曹嵩、外廷官员——都要写清荐举之由,留卷。”
    “日后若出事,按卷追责。”
    荀彧微微一怔,拱手道:
    “殿下之聪慧,臣从未见过。”
    他从来没在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中见过如此聪慧的。
    整个荀氏也没有。
    刘辩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在先生教导下,耳濡目染。”
    隨即,他话锋一转:
    “郭胜那边……让曹嵩『多走动』。”
    荀彧略一思索,明白了:“用曹嵩的钱路,稳郭胜的立场,同时让郭胜知道——他能活,是因为东宫握著他能给的筹码。”
    他心里知道,这是殿下的制衡之术,而他作为老师,甚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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