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大亮,东宫门外便已有人来报。
    “启稟太子殿下,大司农曹公遣人通传,其子曹操前来拜见。”
    刘辩手中的竹简微微一顿。
    来了。
    他表面一副从容,偶尔露出八岁孩子应该有的一些慌张。心里却像有一股热流撞上胸口,几乎要压不住。
    歷史书上写得再多,也只是字。
    而如今,那一代梟雄要站到他面前,活生生地行礼、说话、抬眼——这是完全不同的衝击。
    “宣。”刘辩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殿门启。
    一人入內。
    身形不算魁伟,却极挺拔;衣冠整肃,步履不疾不徐,像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却又隱隱带著一股不肯被规矩拘死的锋锐。
    他拱手行礼道:
    “臣议郎曹操,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刘辩目光看向曹操,忽然明白史书里为何常说其神明英发。
    他的外貌確实是属於中下,甚至其身形也是较为矮小,骨架紧凑。但是他的气势,却让人眼前一亮。
    那双眼最是奇异:细眼,不大,但是对视起来却像是藏著一把刀,似能穿人心肺。整个人的气势像一把拉成满月的弓,蓄势待发。
    不动则已,一鸣惊人。
    刘辩心里渐渐激动起来,却被他硬生生地按下。
    他心里忽然想起来昨日荀彧对他说的话:
    “殿下,曹孟德此人,有勇,亦有谋;可用,亦可畏。”
    “其性刚决,不喜受制,善观人心,最擅借势。早年为洛阳北部尉,立五色棒,不避贵戚。此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反而怕的是『无名无分』。”
    “若要用他,须先试三事:其一,试其所敬者为谁;其二,试其所畏者为何;其三,试其所求者何在。”
    “凡英雄,多不肯做犬。你要他护你,就得给他一个『能护』的名分,又得让他知道:名分是殿下所赐,生杀亦在殿下所断。”
    刘辩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他像一个孩童一般,刻意地给自己装出威严之色,开口道:
    “孟德。”
    曹操抬眼:“臣在。”
    “你昔为北部尉,立五色棒,犯禁者不避贵戚。你那时敬的是谁?”
    殿內一静。
    荀彧抬头,微微的瞥了一眼曹操,刘辩要用的人,他必须得亲自考核。
    曹操没有半点慌乱,低头微微沉思了一下,拱手道:
    “臣敬『法度』。”
    “法度在,则贵戚亦知有畏;贵戚知畏,则百姓知朝廷尚有公道。”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故意补上一句不那么好听的:
    “臣不敢说自己敬人,只敢说自己敬能立人之物。”
    刘辩心里一跳。
    果然如荀彧所言——不喜虚礼,直接把话钉在“可运转的东西”上。
    荀彧不置可否,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內。
    “那你畏的又是什么?”
    刘辩继续第二个试探。
    曹操这次沉默时间更长,他知道刘辩在考他,他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答错,又怕自己有违本心。
    想了想,他开口道:
    “臣畏『无所归』。”
    “兵不知所从,吏不知所守,天下无纲纪,法度不行,人心漂荡——那才是大乱。”
    荀彧却微微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算尚可。
    刘辩心里更明白了。
    曹操不是畏权贵,也不是畏死。
    他畏的是“失序”,畏的是“天下无序”。
    这类人,一旦认定你能立规矩,立好的规矩,就会来;一旦认定你不能立住规矩,就会走,甚至反手会立一套自己的规矩。
    隨后,刘辩像是隨口一问,开口道:
    “你今日来东宫,是父命,还是己愿?你所求为何?孤能给你什么?”
    曹操抬眼,看著太子。
    那一瞬间,他眼里那点火更亮了,像在衡量面前这个八岁孩子的份量。
    片刻后,他拱手,答得乾脆:
    “父命是门,己愿是路。”
    “臣求的,不是富贵。”
    “臣求一处能行法度、能立纲纪的地方。若殿下能立,臣愿为殿下执棒。”
    刘辩心里微震。
    “执棒”二字,一下子把他带回了洛阳北部尉的五色棒。
    那一句“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记忆深刻。
    刘辩抬手,示意曹操起身,语气仍温和,却多了一分储君不容置疑的裁断:
    “好。”
    “孤给你一处地方。”
    曹操目光微动。
    刘辩不再绕弯,直接给了曹操名分与实权:
    “东宫新立,诸职未备。孤欲设一卫,专掌东宫门禁、巡夜、宿卫、护驾。此卫,不受外廷节度,不听中官私令,只听孤与詹事府符验。”
    他顿了顿,声音清亮:
    “孤欲以你为东宫护卫总领。”
    殿內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荀彧目光看向刘辩,嘴角微微张开,却忍住没有开口。
    这不是一个小差事。
    这是把东宫的门,交到一个外廷官的手里。
    何皇后心里根本放心不了,便要开口阻止。
    刘辩却提前看她一眼,用眼神示意何皇后安心。
    何皇后把目光转向荀彧,带著询问,荀彧微微地点了点头。
    刘辩不再理会他人,目光转向曹操,开口道:
    “你可以亲选人马,成一队。人选你荐,孤与先生核名籍。你掌训练与巡守。”
    “第一,东宫之门,先守礼,再守法。礼在前,法在后,法用来断奸,不用来欺弱。”
    “第二,你所选之人,必须籍贯清楚、来歷可查。凡有豪强子弟混入、凡有外廷结交不明,寧缺毋滥。”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曹操看著刘辩的眼睛,忽然一阵恍惚。
    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你执棒,只能为东宫执。你若敢把棒伸向东宫的主子。”
    “孤不管你是谁,也不问你父是谁。”
    刘辩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真有那时候,可別怪孤翻脸不认人。”
    曹操听完,竟没有半点不悦。
    他反而缓缓躬身,拜得更郑重:
    “臣领命。”
    “臣既受命,便以东宫为归。”
    “若臣有一日违令,愿殿下以法度断臣。”
    刘辩心里那股激动,终於落成了一种踏实。
    他知道,曹操这人,不能彻底收服。
    你必须把他放在一个必须遵守的框架里,让他有刀可用、有棒可执,但棒的主人是谁——得写在名分上,钉在规矩里。
    荀彧在旁轻轻頷首,像是无声的认可。
    刘辩抬手,示意內侍取来早已备好的简册与印信登记册:
    “自今日起,东宫门禁,悉归曹孟德总领。三日內,你擬人选名籍。五日內,成卫队编制。十日內,令成而示。”
    “孟德,孤对你寄予厚望。”
    刘辩开口,这是刘辩內心真正的想法。
    曹操,一代梟雄,他相信他的能力。
    曹操再拜,只觉胸中一顿激盪,声音沉稳如铁:
    “臣必不负殿下。”
    殿外晨光正起,照在长秋宫新漆的朱门上。
    那朱色鲜亮得刺眼。
    刘辩看著那扇门,忽然生出一种荒诞又清醒的感觉——
    他竟然把曹操,拽进了自己的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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