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到中宫了。”
    不知走了多久,两名小黄门低声对著刘辩说道。
    “嗯。”
    走上台阶,进入宫內。
    殿前立著数名宫女与內侍,有人早就知道他今日要回宫,做好了准备。
    门口的这些人见他来,齐齐下拜。
    “参见殿下。”
    刘辩微微一颤,没有说话,只紧紧攥著衣角,做出一个有点胆怯地样子。
    眼睛却恰到好处地抬了一下,像是找人。
    “別怕。”领路的小黄门语气放轻,“娘娘在里面等著。”
    帘子一掀,热气扑面。
    殿內主座前,还有一道帘子挡住了座上的一个身影。
    旁边立著的宫女冷冷出声道:
    “张常侍验过了?”
    那两名小黄门身躯一颤,急忙下跪:
    “奴只是奉旨办事,其余一概不知啊。”
    帘后有人轻咳一声。
    “罢了,都退下。”
    两名小黄门这才疾步退了出去。
    “儿......参见母后。”
    大殿內瞬间陷入了寂静。
    不多时,那帘后的身影猛地起身,竟不顾礼仪的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抬头。”一道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刘辩面前响起,“让我看看。”
    刘辩抬头,眼神里带著早就藏好的一点怯懦,一点委屈。
    还有期待。
    眼前的人身著凤纹深衣,髮髻高束,脸色略显苍白,却偏偏眉眼锋利,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里的人。
    “太瘦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责,又像在压怒,“谁让你瘦成这样。”
    “我不苦的。道人......史宅里的人对我很好。”
    刘辩又低下了头。
    何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刘辩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母后的?”
    “是阿舅说的,在车上的时候。”
    何皇后点了点头,她知道何进肯定藏不住事,也认为这些事也没必要再藏著。
    她握住了刘辩的手,心里一颤:
    “手怎么这么凉?”
    刘辩缩了缩肩,低声道:“一路......都有人看著我,我有点怕。”
    他在告诉何氏,张让的核验,让他怕。
    歷史上何皇后是绝对的拥立刘辩,但他还是担心。
    他要知道何氏是不是真心想护他,还是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棋子。
    何皇后眼底一冷,转头对旁边的宫女道:
    “春绢。”
    “奴婢在。”
    “把殿门关了。”何皇后语气平平,却像落了一道閂,“外头一概退到廊下去。殿內只留你。”
    “喏。”
    何皇后蹲下身子,轻声说道:
    “怕什么?”
    “怕......他们不让我见母后。”他小声道。
    “我听见他们一直说规矩、口宣、名籍......他们说,先验过了,才算数。”
    话说到一半,眼眶先红了。
    何皇后听完,没有发怒,只是慢慢的把刘辩拥入怀中:
    “这宫中,规矩很多。但是,规矩是给那些下人定的。”
    “你是皇子,是我生的。我把你接回来,你以后就不用再听这些下人的规矩。”
    “你,就是立规矩的人。”
    刘辩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抱紧了何皇后。
    “侍中何进求见。”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宣。”
    何进进殿,行礼道:“臣何进,参见娘娘。”
    “把殿下接回来,可算顺利?”
    何进一听这话,心里一紧——“顺利”二字,是问罪。
    他低头道:“回娘娘,臣已尽力......只是宫门处,张让按规矩先验口宣、记名籍,臣拦不住。”
    “拦不住?”何皇后眼皮一抬,眸子里那点锋利一下子露了出来,“何进,你是侍中。”
    何进忙道:“臣是侍中,可在宫门里,口宣在他们手里。张让一句『误了规矩』,便能拖住人。臣若硬顶,反倒给殿下招祸。”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点不甘:
    “娘娘......何家如今势薄。靠的也不过是娘娘这道凤印。臣若在宫门口与他们撕破脸——他们不敢动娘娘,却敢动殿下。”
    何皇后微微皱眉,隨后嘆了一口气。
    “起吧。”
    何进心里一松,急忙起身。
    “谢娘娘。”
    何皇后不再与何进多话,转头唤道:
    “春绢。”
    “奴婢在。”
    “带殿下去更衣。”何皇后语气乾脆利落,“衣冠按皇子例。另择偏殿安置——离我近些,免得路上再被人拦。”
    “喏。”
    话落,何皇后又把目光移向何进:
    “张让那边......別让他们再伸手到我宫里。”
    何进抱拳:“臣明白。臣这就去。”
    正欲转身,耳边却响起了刘辩的声音:
    “阿舅...记得来看我。”
    何进心头一软,终究还是低声道:
    “会的,殿下......记得听娘娘的。”
    何进退出去,殿门再合上。殿內又只剩炭火与香气。
    春绢领著刘辩往偏殿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
    “殿下先更衣,洗手暖身。”
    “待会儿去见陛下,不可乱看,不可乱问,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刘辩乖乖点头,像没听懂似的“嗯嗯”应著,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见汉灵帝——不是见父亲,是见皇帝。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与衣冠。小小的絳色衣袍铺在案上,旁边是一条细细的玉带,还有一枚温润的佩玉。
    宫女动作极快,替他擦手、梳发、系带,连衣襟的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刘辩看著镜中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陌生感。
    外养的孩子,换上皇子的衣冠,只在一瞬之间。
    春绢將最后一缕髮丝压进冠下,低声道:
    “殿下,时辰到了。”
    刘辩深吸一口气,迈出偏殿。
    何皇后正站在廊下等他,看见穿好的衣冠后的刘辩,眼神一顿。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汉的皇子。”
    “走吧。”
    “是,母后。”
    何皇后牵起他的手,转身向外。
    ...
    “到了。”
    没过多久,何皇后在前方停住了脚步。
    刘辩抬起头,看著眼前三个大字——章德殿。
    “中宫娘娘到——皇子殿下到——”
    两人被一名內侍引进殿內。
    殿內上首处,一人斜倚在榻上,身著锦袍,眉眼间有疲惫,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倦怠与骄矜。
    汉灵帝。
    刘辩忽然有点恍惚,这个史书大名鼎鼎的『昏君』,也是让他见到本尊了。
    何皇后牵著他走到榻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儿......参见父皇。”
    汉灵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被搁置了七年的物件。
    “这便是......史侯?”他开口,声音慵懒。
    “是,臣妾之子。”
    汉灵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何皇后,落到侧边张让身上。
    “张让,”汉灵帝忽然道,“你验过了?”
    张让立刻躬身:“回陛下,已按例核验口宣、记名籍。殿下聪慧,知礼,不敢惊扰。”
    汉灵帝像听了个顺耳的答覆,便不再追究,反而朝刘辩抬了抬手:
    “近前来,让朕看看。”
    刘辩起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榻前两步处停下,眼睛不乱看,只看汉灵帝的膝前——这是春绢刚刚教的:见驾,目不过眉。
    汉灵帝打量他:“会读书么?”
    刘辩心里一动。
    “会一点。道人教过我。”
    他没说具体会什么,只用七岁该有的语气回答道。
    汉灵帝似笑非笑:“会哪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殿內几名內臣都愣了一下。
    张让眼角微动,赵忠的笑也淡了半分。
    汉灵帝却笑了,抬手点了点他:
    “倒是会说。”
    何皇后眼底微松,隨即又收住,仍是那副稳稳的中宫模样。
    汉灵帝忽然问:“你叫什么?”
    刘辩心里明白:这是要让名分落实到实处。
    他求助般的看了何皇后一眼。
    何皇后目光沉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小声道:“儿...未敢自名。只知人人叫我史侯。”
    汉灵帝眉头一皱:“无名?”
    何皇后立刻接话,声音不卑不亢:“外养之事,臣妾不敢多言。只是殿下既归宫,便该名正。”
    汉灵帝沉默片刻,开口道:
    “既归宫,便赐名。”
    “名......辩。”
    “朕之长子,聪慧而能辩——便叫刘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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