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有心事?”
    车厢里,精瘦汉子斜靠著,语气像在逗小孩:“马上过人上人的日子了,不兴奋?”
    人上人?先活下去再说吧。
    刘辩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把眼睫一垂,声音带点颤:“……有点害怕。”
    他不逞强,七岁孩子该害怕。
    更何况,他心里真有些怕——前方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精瘦汉子笑出声:“头一次见回自己家还害怕的。”
    刘辩猛地抬眼。
    他知道?!
    车厢里那人又伸手揉了揉他头顶,动作隨意,话却藏著惊天的信息:
    “以前不得已。现在阿妹是皇后,你该回你真正的家了。”
    阿妹。
    皇后。
    刘辩脑子里一个名字几乎要自己蹦出来。
    何进。
    他压住心跳,故意把话说得稚气:“我家……道人一直说史宅就是我家。”
    “史宅?”何进嘆了口气,那股在史宅里居高临下的冷劲一下子散了,“那不是你的家,是你的……命。”
    刘辩眨了眨眼,眼里迅速蓄出一层“期待”,像要溢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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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是不是能见到娘和爹了?道人说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会来接我。”
    当然,是演的。
    但这演法,专门餵给何进这种人吃——吃“情”,吃“名分”,吃“愧”。
    果然,何进喉结滚了滚,像被什么卡住嗓子:“这七年……苦了你了。”
    刘辩心里一喜。
    第一根线,拴上了。
    他立刻顺势抬头,眼睛亮亮的:“那我……真的是皇子吗?”
    “当然。”何进正色,“你是皇子,生下来就与眾不同。”
    “皇子?!”刘辩“扑腾”一下站起来,脑门“咚”地磕在车顶。
    “哎哟——好痛!”
    他捂著头,眼眶立马红一圈,像真疼急了:“我、我真是皇子?那我娘亲是谁?”
    浮躁一点,才像七岁。
    何进看得又心酸又无奈:“自然是当今国母,何皇后。”
    “皇后……”刘辩喃喃,像听见天塌下来,“竟然真的是她。”
    答案他早有。
    可真从別人嘴里听见那一刻,他心里还是一沉。
    那个被毒杀的汉少帝,真的是他。
    “你说什么?”何进靠近了些。
    刘辩立刻把那点沉重压碎,抬头,怯生生吐出两个字:
    “舅舅。”
    何进一顿。
    “谁教你这么叫的?是不是有人提前和你说了什么?”
    刘辩一脸无辜:“没人呀……我听人说,娘亲的兄亲,就是舅舅。”
    他又把声音放轻一点,像怕给对方添麻烦:
    “我可以这样叫吗?会不会……惹你麻烦?”
    何进张了张嘴,最后只嘆了口气:
    “在我面前可以。下了车,先別叫。”
    “噢。”刘辩乖乖点头,下一句更轻,像把心掏出来:
    “那你会护著我吗?”
    何进猛地抬眼。
    刘辩赶紧把头低下去,像犯错一样,小声说:“我回宫……要是犯错了,会不会也像別人说的那样,皇子容易没命。”
    “谁和你说的?”何进脸色一沉。
    “坊市里听来的。”刘辩顺手把锅甩给外头,“他们说……宫里死过好多皇子。”
    车厢里只剩车轮碾雪的吱呀。
    何进这人,最吃这一刀——“你护不护你外甥”。
    刘辩再添一把火:
    “舅舅,我不想死……”
    这句话比什么“我要夺权”锋利得多。
    何进伸手按住他肩,像在按住自己心里的某根弦:“你不会死。”
    刘辩抬起头,眼里全是“信任”:“真的?”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何进沉声。
    上鉤了。
    刘辩立刻装天真,把第二件要確认的事拋出去:
    “那……我是不是应该和谁做好朋友?比如……十常侍?”
    “闭嘴!”
    何进几乎脱口而出。
    刘辩嚇得一缩,眼眶瞬间红:“我、我错了……”
    何进看他这样,心里一软,火气又压回去,声音低了半分:
    “记住,进宫以后,离他们越远越好。”
    “那我……听谁的话?”刘辩怯怯问。
    “先听你母后。”
    母后。
    这词一落,刘辩心里冷了一分——外戚现在还薄,一切都攀著何皇后。
    他把冷意压住,脸上却露出欢喜:“好!那我听母后的!”
    何进抬手想摸他头,半空又停住,像忽然想起宫里的规矩与眼睛:
    “进宫后先別叫我舅舅。叫我……何侍中。”
    刘辩点头,心里却已確定:外戚与宦官的刀,比他想的更早就架在一起了。
    车外忽然一声短促喝令,宫门到了。
    何进撩开车帘一角,脸色慢慢绷紧,回头只吐四个字:
    “记住我说的。”
    刘辩点头,手心全是汗。
    sss级副本——开门了。
    下车。
    宫墙巍峨,压得人呼吸都浅。
    何进替他理正衣襟,动作快却细:“无论见到谁,別管,先去找你母后。”
    “那你呢?”刘辩抬眼,“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何进喉头一紧,摇头:“我有要事。晚点我去找你。”
    他又像安慰自己一样补一句:“有你母后在,会很安全。”
    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的嗓音就从阴影里刺出来——
    “中常侍张让有令——”
    何进和刘辩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
    “史侯——请隨內侍入省中,验口宣,记名籍。免得误了规矩。”
    何进握紧刘辩的手,越握越紧。
    刘辩能感觉到——他舅舅比他更紧张。
    阴影里,一道絳衣身影慢慢走出来。
    脸白净,无须,嘴角掛笑。
    笑得很和善。
    可那笑背后,是宫里最锋利的刀口。
    “何侍中。”宦官先行一礼,语气却不容置疑,“张常侍吩咐了,宫门之中,先行內归。”
    何进挤出笑,眼底却是寒:“史侯是奉中宫之命——”
    “何侍中新贵,正该懂规矩。”宦官轻轻打断,笑意更薄,“中宫是中宫,宫门是宫门。”
    他目光落在刘辩身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像在称斤两。
    “史侯年幼,正好由我们先带去歇脚,免得衝撞贵人。”
    何进喉头滚动。
    他明白:最后四个字,是对他说的。
    衝撞贵人。
    皇后新立,他何进也只是侍中。
    十常侍眼里,他不过是“外头新来的”。
    沉默良久,何进终於吐出一句:“……只验口宣,记名籍,不得无故久留。”
    “自然。”宦官笑,“张常侍最懂规矩。”
    懂规矩?
    刘辩心里冷笑:规矩不就是你们定的?
    宦官上前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
    “史侯,隨奴入內吧。”
    刘辩立刻把“怕生”掛在脸上,回头望何进,眼里水光乱颤:
    “舅舅……”
    何进摇头,贴到他耳边,只说一句:
    “只听你母后的。”
    刘辩点头,声音轻得像怕风吹散:“那你……记得来找我。”
    “……会的。”何进的声音发涩。
    宦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情绪。
    他抬手一挥。
    两名小黄门上前,一左一右夹住刘辩。
    看似是保护,实则已经稳稳的控住了刘辩。
    刘辩回头看何进。
    何进没追,没喊,只把拳头攥紧到发抖。
    刘辩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张让这么硬地接回他,绝不是为了规矩。
    是在看他值不值得下注。
    或者——需不需要提前废掉。
    ——
    走到廊下拐角,宦官忽然停步,声音低了些,像在教规矩,也像在递刀:
    “殿下,进了宫,要学会谁的话该听,谁的话不该听。”
    刘辩装不懂:“我听我娘……我母后的。”
    宦官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下顎一抬。
    两名小黄门继续夹著他往里走。
    廊道尽头,门帘被掀开。
    一股热汤的气味涌出来——暖得让人心里发慌。
    “奉中常侍令,史侯入內。”
    宦官站在门口,笑得温柔:“进去吧。验个口宣,记个名籍,就可以回去了。”
    刘辩心里一凛。
    他知道远不止。
    这是审核。
    这是过关。
    他迈步进屋,看见主位那人。
    嘴角带笑,人中狭长,眉眼和善得像邻家长辈。
    可刘辩一进门,背脊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场压住——
    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张让扶著案,慢慢翻口宣。
    翻得很久。
    终於,他抬眼。
    目光落到刘辩身上。
    像在评估这一枚刚捡回来的棋子,到底值不值。
    “奴张让,参见殿下。”
    他说参见,却仍坐著。
    只微微欠身。
    礼数给了。
    威也给了。
    刘辩心里反倒松一丝——
    他再大,也是依附皇权的狗。
    而狗再凶,也需要认主。
    “起……”
    刘辩装作慌乱,抬手学大人的样子。
    张让笑了笑,声音温和:
    “殿下入內后,先去见谁?”
    “当然先去见母后。”
    “可。”张让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像刀刃翻过来露出背面:
    “若有人说,先去別处,再去见中宫呢?”
    屋里骤然静了。
    陷阱。
    答“先见母后”,就是不合规矩、打张让的脸。
    答“听安排”,就是把自己交出去,任人牵走。
    刘辩沉默片刻,眼圈慢慢红了,声音小得像要哭:
    “我……好想母后。”
    他抬头,眼里全是孩子的倔与怕:
    “我想先见母后。母后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张让眼神微动。
    聪明。
    不让人牵走,但又给台阶——“我听母后”。
    张让眼角笑意浮起,转头淡淡吩咐:
    “引去中宫。”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赏赐,也像警告:
    “路上照礼扶持。殿下年幼,不可惊扰。”
    “喏。”
    两名小黄门上前。
    这回不再一左一右夹著。
    而是一前一后护著。
    刘辩跟著他们走出门外,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
    这第一道坎,算是过了。
    可他刚走出门槛,背后就传来张让那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笑:
    “像。”
    “真像。”
    刘辩脚步一顿。
    像谁?
    像陛下?
    像皇后?
    还是……像一个该死得早的皇子?
    他没有回头。
    只把手心里的汗擦进袖中,跟著小黄门往更深的宫里走去。
    那条路尽头,等他的不是答案。
    是另一扇门。
    中宫。
    何皇后。
    以及——
    真正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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