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九月十五,沔水渠通水。
    渠首在城南十里,夯土堤坝新筑,闸门包了铁皮。辰时初,日头刚爬过东山,坝上已聚了千余人。流民、渠工、四乡村老,黑压压站满坡地。
    刘备站在闸楼前,葛衣布履,没穿官服。左边站著关羽、张飞,右边是简雍、牵招。王五领著三百河营青壮持矛列队,挺胸抬头。
    “吉时到—”简雍拖长声。
    刘备抬手。两个壮汉转动绞盘,铁链哗啦啦响,闸门缓缓升起。沔水衝进新渠,白浪翻滚,沿著夯实的渠床奔向东边乾涸的田地。
    人群爆出欢呼。有老农跪地磕头,抓起湿土捂在脸上,哭出声来。
    关羽低声道:“大哥,苏固没来。”
    刘备望了望南郑方向。城头汉旗飘著,城门闭著。
    “称病不来。”他笑了笑,“也好。”
    王五忽然出列,走到刘备跟前,“扑通”跪倒。身后三百青壮齐刷刷跟著跪地,矛杆杵地一片响。
    “都尉!”王五吼,眼珠子发红,“这渠是您带俺们修的!饭是您给的,钱是您发的,活路是您指的!俺们这些逃荒的、卖力气的,从前官府眼里就是牲口!只有您。。。把俺们当人!”
    他磕了个响头,额头沾泥:“俺王五,冯翊逃荒来的,这条命是捡的。今日当著父老乡亲的面,求都尉收留!俺们三百人,愿入军籍,给您牵马坠鐙、挡刀挡箭!”
    三百条汉子齐吼:“愿隨都尉!”
    坡上静了一瞬。风过渠水,哗哗的。
    刘备上前扶王五。王五不起,刘备用力,硬把他拽起来。
    “好!三百人编为河营。”刘备转头对张飞道,“益德,归你麾下。按新兵餉,加倍练。”
    “得令!”张飞咧嘴。
    王五又要跪,被刘备按住肩:“记住,从今日起,你们是汉中都尉府的兵。刀为百姓挥,命为汉中拼。若有欺民、畏战、违令者—”他扫视三百人,“军法无情。”
    “誓死效命!”
    通水礼毕,人群渐散。刘备上马回城,关羽並行。
    “民心如水。”关羽望著渠边不肯散的百姓,“渠往哪流,水往哪走。”
    “水能载舟。”刘备抖韁绳,“也能覆舟。”
    午后,郡府议会。
    苏固真病了,裹著厚袍坐主位,时不时咳两声。赵律已死,新补的功曹姓吴,低头记录。郡府官吏二十余人分坐两侧,刘备坐在右首。
    议完漕运、秋赋,苏固放下茶盏,声音哑著:“还有一事。刘都尉剿匪安民,功勋卓著,麾下兵额已逾千数。今汉中匪患渐平,羌地暂无扰边,是否。。。该裁减部分兵员,以节郡用?”
    堂內目光聚向刘备。
    刘备没抬头,转著手里竹筒杯。杯里是白水。
    “苏公所言甚是。”他开口,“然上月米仓道商队被劫七次,巴山残匪流窜。沮水以北,白马羌部落时有哨骑出没。兵裁则防弛,防弛则匪起。太守欲復去岁之乱乎?”
    苏固咳了几声:“都尉过虑了。。。”
    “过虑?”刘备伸手入怀,掏出卷竹简,“啪”地拍在案上。
    竹简摊开,是战报抄录。字跡潦草,沾著泥点。
    “九月十二,米仓道,商队三车货被劫,护卫死二伤五。”
    “九月十四,巴山黑松林,樵夫被掳,赎金五十万。”
    “九月十六,沮水北三十里,羌骑二十余,掠牧户羊百余头。”
    刘备手指点著最后一条:“这是四日前的事。苏公,这叫匪患渐平?”
    苏固脸沉了。
    吴功曹小声道:“都尉,这些。。。郡府未收报。。。”
    刘备起身,走到堂中:“裁军,省下的不过是几石粮、几匹布。但若因裁军而生乱,匪復起、羌復掠,届时再募兵、再剿匪,耗费何止十倍?死伤的百姓、损毁的田宅,又怎么算?”
    苏固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都尉思虑周全。那便。。。暂不裁吧。”
    “谢太守体谅。”
    散会时,苏固叫住刘备:“玄德留步。”
    官吏退尽,堂內只剩两人。苏固卸了病容,眼神清冷。
    “那三百流民,你收了?”
    “是。”
    “好手段。”苏固点头,“修条渠,收了民心,还得了三百死士。刘玄德,我小看你了。”
    刘备拱手:“皆为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苏固喃喃,忽道,“昨日茶会,拙荆归来说,席间有女眷失言,称你都尉府兵强马壮,又得民心,恐有意取我这太守位自代。”
    刘备抬眼:“苏公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苏固走到窗边,“重要的是,这话传开了。汉中豪强、郡府官吏,都会琢磨:你刘玄德,到底想不想当这个太守。”
    刘备沉默片刻。
    “苏公,”他道,“备若真想夺位,不必等流言。”
    苏固转身。
    “去年冬,赵律构陷时,我可否借势反攻?”刘备声音平稳,“今春郤俭视察,我可否藉机献罪证?上月流民骚乱,我可否纵其成变,再以平乱之名收权?”
    他每问一句,苏固脸色白一分。
    “但我没有。”刘备走到苏固面前,“因为我知道,汉中不能乱。乱则民苦,乱则匪起,乱则给羌人可乘之机。苏公,你我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苏固喉结滚动:“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汉中安。”刘备一字一句,“百姓安,军伍强,仓廩实。至於谁坐这位子—”他指了指太守席,“苏公坐得稳,我便是都尉。苏公若坐不稳,我便是盾,是矛,是托著这条船不沉的手。”
    他拱手,退后三步,转身出堂。
    苏固独坐空堂,良久,低笑出声。
    “盾?矛?”他摇头,“你是握盾持矛的人。我?我快成船上摆件了。”
    当夜,城西军营。
    简雍匯报:“西市三间铺面盘下了,都用涿郡老人当掌柜。一间粮铺,一间布庄,一间铁器行。位置好,眼线能覆盖半城。”
    刘备点头:“帐目乾净些,別让人抓把柄。”
    “明白。”简雍犹豫,“大哥,苏固今日那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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