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安静下来,他打了盆水洗漱,便熄灯歇下。
    ……
    第二天一早,杨玶端著搪瓷缸子去水槽边刷牙,正碰见马晓玲从对面屋里出来。
    她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杨玶皱了皱眉,没搭话,自顾自往中院走。
    “杨玶,”
    马晓玲却跟了上来,一边接水一边说,“昨儿个你可真行,把刘家那爷几个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话可不能乱讲,”
    杨玶含著牙刷,声音有点含糊,“是他们动手打我,我没还手,受了伤才拿的赔偿。”
    “是是是,我说错了,”
    马晓玲笑著凑近些,“可一百块钱呢,你真有本事。”
    杨玶觉得这话味儿不对,抬眼瞥了她一眼。
    马晓玲正扭著身子,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她本就生得高大粗壮,这姿態让她看起来格外彆扭。
    杨玶心里一咯噔,三下两下漱了口,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抹了油。
    ……
    到了轧钢厂一车间,刚踏进门,就有人喊:“杨师傅!”
    杨玶踏进车间时,四周的工人们纷纷抬头致意,那场面儼然是迎接一位技术上的领头人。
    他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脚步未停,径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杨师傅来了!”
    林大海和赵前程几人也跟著招呼。
    杨玶视线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这段时间里,林大海已在他点拨下升为七级钳工,赵前程也迈入了六级。
    这两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心腹,突破等级不算太难;即便遇到瓶颈,他也有办法通过共享经验来助力。
    但接下来的任务就不那么简单了。
    车间里其他工人並非他的嫡系,提升起来需要更多耐心与技巧。
    “苏桂,”
    杨玶停下脚步,朝一个年轻些的工人看去,“今天你来试试六级工件。”
    苏桂原本正在整理工具,闻声眼睛一亮,当即应道:“是!”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夹杂著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谁都清楚,杨玶此前指点过的两个人,都稳稳升了一级。
    如今第三个机会落在苏桂头上,旁人只能眼巴巴看著。
    “都沉住气,”
    杨玶声音不高,却让车间里安静下来,“照我之前教的方法继续练。
    功夫到了,自然会让你们接触更难的零件。”
    眾人齐声应下,虽有些失望,却也服气。
    “苏桂,上工具机,”
    杨玶朝工作檯示意,“其他人可以在旁边看。”
    这话一出,原本散在各处的工人纷纷围拢过来,连一向埋头干活的谢全才也摘下手套凑近。
    每次观摩杨玶现场指导,他们总能悟到些新东西,这比独 ** 索效率高得多。
    苏桂整理好手中的材料和图纸,在工具机前坐下。
    没过多久,他默默开始动手,並未等待杨玶发出指令。
    这是杨玶先前交代的:自觉准备就绪便可操作,若有差错,他会隨时指点。
    杨玶静立一旁,目光专注地落在苏桂的动作上。
    见导师未作声,苏桂心神渐稳,手下操作也愈发流畅。
    不久,一枚零件在他手中逐渐成形。
    他將零件递向杨玶时,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很好。”
    还未接手,杨玶已在心底认可——这零件已达到六级下等水准。
    苏桂確实已具备六级钳工的能力。
    他接过零件稍作测量,隨即抬头宣布:
    “符合標准,属於六级下等零件。
    恭喜你,苏桂,正式成为六级钳工。”
    对於苏桂能一次成功,杨玶也感到几分意外;他本已做好材料报废的打算,却没想到对方竟顺利完成了。
    “太好了!”
    苏桂顿时情绪高涨,几乎从工具机边跃起身来。
    周围眾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谁不盼望自己的工级也能早日提升?
    “不过,有几处细节处理尚可改进。
    接下来你要重点磨练这几项技术。”
    杨玶开始逐一讲解。
    苏桂立即敛起兴奋,凑近细听。
    这关乎他今后的道路,甚至影响能否迈向七级钳工的门槛。
    旁观的工友们也悄然围拢,凝神聆听。
    这是传授中最珍贵的部分,许多人正是为此而来。
    杨玶將问题逐一剖析清楚。
    “就这些要点,回去后好好练习。
    老陈你们几个也是,类似问题在你们手上也常见,及早纠正,才有机会触及七级的门槛。”
    杨玶点出了几个人的名字。
    “明白了,杨师傅!”
    眾人齐声应下。
    这段时间共事下来,他们对杨玶早已心服口服。
    如今杨玶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哪怕是跳进粪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去忙吧。”
    杨玶瞥见吕水田朝这边走来,便朝眾人摆了摆手。
    大伙儿立刻快步回到各自的机台前。
    “吕主任!”
    他朝著走近的吕水田招呼道。
    “杨师傅,正忙著?”
    吕水田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啊,刚才苏桂评上了六级钳工,我叮嘱他把手艺再磨扎实些,儘快在六级岗位上站稳。”
    杨玶语气平淡。
    “太好了!”
    吕水田表现得比苏桂本人还要兴奋。
    前些天刚听说赵前程升了六级钳工,眼下又多了个苏桂,他简直喜出望外,仿佛已经看见高级钳工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激动之下,张开手臂就要给杨玶一个拥抱。
    “吕主任,別激动!”
    杨玶后退半步,警觉地看著吕水田——他早就防著这一手了。
    要是对方是个漂亮姑娘,他或许还能勉强吃个亏,可眼前是个中年男人,那还是免了。
    “呵呵。”
    吕水田轻笑了两声。
    他正准备转身回自己的岗位,却被杨玶叫住了。
    “吕主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杨玶开口提醒。
    “噢,对对,差点忘了——杨厂长请你中午到招待室吃饭,和你师傅一块儿去,可別忘了。”
    吕水田猛地一拍额头。
    刚才光顾著高兴,竟把那件要紧事拋在了脑后。
    “行。”
    杨玶应了一声。
    他记起吕水田早前提过,要找杨厂长討个奖赏,这回叫他去,多半便是为了这个。
    “你先忙著,我过会儿再来寻你。”
    吕水田说完便转身走了。
    杨玶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手里的活计。
    日头渐渐爬高。
    一晃就到了晌午。
    吕水田果然准时来了,站在杨玶跟前说道:
    “杨师傅,谢师傅,走,咱们吃饭去!”
    “好。”
    杨玶与谢全才齐声应了。
    这事杨玶方才已同师傅打过招呼。
    “杨师傅,我这可是又沾了你的光,能再去招待室吃上一回。”
    吕水田笑呵呵地说。
    “杨师傅,我也跟著沾光了。”
    谢全才连忙接话。
    “吕主任,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杨玶客气道。
    倒是谢全才,悄悄递了个“师傅,您就別见外了”
    的眼神,仿佛自己是个外人似的。
    不多时,三人便踏进了小食堂的招待间。
    这地方他们都不是头一回来,熟门熟路。
    屋里已有三人在等候:一位是杨厂长,一位是李承德,还有一位面生的中年人。
    吕水田和谢全才都不认得这中年人。
    杨玶却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位大领导,曾经帮过傻柱的那位,也是前些日子从他这儿买鱼的那位。
    “杨玶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大领导含笑招呼道。
    杨厂长与李承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未曾预料的愕然——这个杨玶,竟与大领导相识。
    “您来了。”
    杨玶迎上前去,语气里带著惯常的平稳。
    一旁的吕水田和谢全才却怔在了原地。
    那位常常听闻、却从未得见的人物,此刻竟真切地出现在眼前,让他们一时有些恍惚。
    很快,眾人被招呼落座。
    杨玶自然地坐下,即便面对的是大领导,他神色依旧淡然,未见丝毫波澜。
    “好、好。”
    吕水田和谢全才却略显侷促,两人几乎同时挪动椅子,磕碰了一下才慌忙坐稳。
    生平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人物,不免手足无措。
    大领导微微笑了笑,示意可以传菜了。
    李承德立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外,向候著的何雨柱打了个手势,隨即折返。
    不多时,马华和胖子便端著热气腾腾的菜餚鱼贯而入。
    因著今日的场合特殊,杨厂长早有过叮嘱,后厨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两个学徒也就没被安排到前头去打菜。
    “领导,请动筷吧。”
    杨厂长笑著招呼。
    大领导点了点头,环视席间。
    “都请,一起用。”
    说罢,他先拿起了筷子——若他不先动,这一桌人恐怕谁也不好意思先伸手。
    席间渐渐响起碗筷轻碰的声音。
    “杨玶啊,听说你这回又办了件漂亮事。”
    片刻,大领导放下筷子,含笑举起了酒杯。
    “这第一杯,我得敬你。”
    此次前来,正是听杨厂长提起了杨玶的事跡——接连几位高级钳工经他指导获得晋升,这般教学能力著实不凡,对轧钢厂的整体发展有著不小的助益。
    “我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师傅的悉心教导和厂里的培养。”
    杨玶举杯,语气谦逊。
    这份功劳他並未揽在自己身上。
    面对位高权重者,保持谦逊总是有益无害。
    “好!沉著稳重,胜不骄败不馁,年轻人正该有这样的气度。”
    领导含笑讚许。
    从杨玶进门时那不慌不忙的神態,他便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青年已是十分欣赏。
    “多谢领导夸奖。”
    杨玶笑著应道。
    领导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品著,开口道:“这厨子的川菜手艺难得,我平常也少有机会尝到。
    你们都多吃些,別糟蹋了好菜。”
    “领导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厨子上您家里做几顿去。”
    杨厂长接过话头。
    “不成,为我一个人,太耗费资源了。”
    领导虽有些心动,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觉得这样安排总不太妥当。
    这时杨玶心中一动,插话道:“领导,我倒是认得一位厨子,手艺也不错,同样是厂里的,还是个帮厨。
    让他去给您做菜,便不算什么负担。”
    “哦?是哪位?”
    李承德立刻问道。
    杨厂长也露出疑惑神色。
    厂里小灶向来是傻柱最拿手,旁人比不过他,招待餐才一直交给他办。
    “何雨柱的徒弟马华,就是做这桌菜的师傅带的那个帮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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