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城头。
    硝烟瀰漫。
    原本驻守夔州的清军绿营,此刻正被打得哭爹喊娘。
    城下,旌旗蔽日。
    “王”字大旗迎风招展。
    吴三桂麾下大將王屏藩,带著两万精锐,像疯了一样猛攻城墙。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三天之內,必须拿下夔州,打通入川通道!
    “顶住!给我顶住!”
    清军守备是个参將,嗓子都喊哑了。
    但他手底下这帮人,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碰到王屏藩这种百战精锐,简直就是豆腐渣。
    城门摇摇欲坠,云梯上爬满了狰狞的敌军。
    眼看城就要破了。
    “完了……”
    赵参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皇上,奴才尽力了。”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东门传来。
    这脚步声不同於清军的慌乱,它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参將回头一看,嚇了一跳。
    怎么有部队入城了?
    莫非是吴军攻破了东门???
    仔细一看,赵参將彻底愣住了。
    这部人马並非吴军,而是一群“怪人”!
    他们没有清军的辫子,也没穿叛军的服饰,而是一个个头上包著网巾,身上穿著破旧却擦拭得鋥亮的明军鸳鸯战袄!
    为首一员老將,鬚髮皆白,却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手里扛著一面巨大的“李”字旗帜!
    大旗后面跟著的,是几千双绿油油的眼睛。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让开!”
    李来亨走上城头,一把推开那个碍事的清军参將,嫌弃地看了一眼这群绿营兵。
    “一帮废物,闪一边去看著!”
    “让爷爷教教你们,仗是怎么打的。”
    赵参將被推了个趔趄,刚想骂人,却被对方身上的杀气嚇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数年前被招安的临国公李来亨!
    曾经举旗反明,一举攻克北京,逼的崇禎皇帝自縊,在山海关外被清军和吴三桂联手击溃,一路南撤又联明反清的大顺军余部!
    “这位公爷.......”赵参將想上前打声招呼,商量共同御敌之策。
    “一边去!”
    李来亨摆了摆手,站在垛口,看著城下那密密麻麻的吴军,看著那面刺眼的“王”字旗,又想起了那个背叛大明、引清兵入关、杀害永历皇帝的罪魁祸首吴三桂。
    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是国讎,也是家恨!
    自己这临国公爵位还是永历皇帝册封的!
    当年若是不是吴三桂诈降,使得大顺军在山海关栽了,如今坐天下的便是自己的叔公李自成!
    “弟兄们!”
    李来亨拔剑出鞘,指著城下,声音悲壮:“那是吴三桂的狗腿子!”
    “咱们在这鬼地方蹲了六年,吃的全是糙米,睡的全是硬板床,为了啥?”
    “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
    “杀韃子咱们没赶上热乎的,杀汉奸,咱们还能让他跑了?!”
    郝摇旗衝到城墙边,衝著下面正在爬云梯的王屏藩部下,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孙子哎!爷爷我想死你们了!”
    “给我杀!!!”
    轰!
    就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喷发。
    几千名夔东老兵,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不是普通的守城战。
    这是復仇。
    滚木、礌石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那些原本还在抱怨“没仗打”的老兵们,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
    他们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无数次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来的杀人技。
    正在攻城的王屏藩懵了。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清军关卡,一衝就垮。
    可突然间,城头的画风变了。
    那帮守军的凶残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清军都要可怕十倍。
    尤其是那个光膀子的老头,一刀下去连人带盾劈成两半,这他妈是人?
    “这……这是哪来的部队?”
    王屏藩看著城头那飘扬的“李”字大旗,还有那明显属於前朝风格的服饰,瞳孔猛地一缩。
    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涌上心头。
    “夔东……十三家?!”
    “李来亨?!郝摇旗?!”
    “这帮老鬼不是早就归隱山林了吗?!怎么还活著?!”
    城头上。
    李来亨看著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吴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了那个年轻皇帝的恐怖布局。
    原来,早在六年前。
    那位爷就把这颗钉子埋在这儿了。
    把自己这帮人当成了最后一道保险,当成了一条专门用来咬断吴三桂后路的恶犬。
    “好个康熙……好个少主……这盘棋,下得真大啊!”
    李来亨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他转过身,对著那群已经看傻了的清军绿营吼道:
    “看什么看!给老子递石头!搬箭矢!不想死就干活!”
    赵参將打了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大爷您吩咐!”
    这一天。
    夔州城下,成为了王屏藩的噩梦。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捏软柿子的,结果一脚踢在了一块最硬的铁板上。
    这是一块来自前朝的、带著三十年血海深仇的铁板。
    上面不仅长满了铁锈,还淬了剧毒。
    整整五日。
    夔州城下的绞肉机就没有停过。
    王屏藩引以为傲的吴军精锐,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泡沫一样碎下来。
    城头那帮穿著明军鸳鸯战袄的老头子,简直就是一群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疯狗。
    断了胳膊的,用牙咬;
    瞎了眼的,抱著炸药包往下跳;
    甚至有个肠子流出来的老兵,硬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云梯的鉤子,临死前还狂笑著带走了两个吴军先登死士。
    这哪是打仗?
    简直是一群从歷史坟墓里爬出来的厉鬼,在向叛徒索命。
    第五日黄昏,残阳如血。
    王屏藩站在帅帐前,看著依旧巍峨不动的夔州城,还有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疯子……都是疯子!”
    他咬著牙,手中的马鞭被捏得咯吱作响。
    身为王爷帐下大將,王屏藩怕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別说三天拿下夔州,就算是三个月,他这两万人也拿不下啊!只能被死死拖住!
    “將军,咱们……还攻吗?”副將小心翼翼地问道,脸上满是惧色。
    王屏藩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南方。
    那里,才是自己真正的舞台。
    王爷的主力已经集结衡州,即將与那个小皇帝展开决定天下归属的生死决战。
    那里是主桌,这里只是开胃菜。
    若是为了啃这根没肉的硬骨头,把两万精锐拼光了,甚至错过了南面的大戏,那他王屏藩就是最大的傻子!
    “不打了。”
    王屏藩猛地转身,声音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传令,全军拔营!”
    “既然这帮前朝余孽想守著这座孤城进棺材,那就成全他们。”
    “咱们去衡州,支援王爷!”
    隨著號角声响起,吴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未散的硝烟。
    城头上,李来亨扶著染血的垛口,看著远去的敌军,没有欢呼,只有一声长长的、混著血腥味的嘆息。
    “他娘的,这就跑了!这笔帐,还没算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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