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设在鸿臚寺的会同馆內,馆舍轩敞,布置得庄重典雅。
    大周一方,以杨博起为首,礼部侍郎周廷轩、鸿臚寺少卿等人陪坐。
    南越一方,正使黎文焕年约四旬,麵皮微黑,颧骨略高,一双细眼开合间精光闪烁,副使及几位隨员分坐左右,皆面色肃然。
    寒暄已毕,进入正题。
    黎文焕操著略带口音的官话,先將南越王的“敬意”与“恭贺”重申一遍,隨即话锋一转,开始逐条反驳大周提出的要求,並再次拋出己方条件:
    减免歷年“积欠”贡赋三成,开放五处新的边境榷场,並將有爭议的“雾露河”河谷地带划归南越管辖,美其名曰“便於管理,以防边民滋事”。
    这些条件,比之前谈判时更为苛刻,显然是见大周礼部官员久谈不下,存了得寸进尺之心,也或许,是得到了某些暗中怂恿,刻意刁难。
    周廷轩等人脸色顿时难看,鸿臚寺少卿更是忍不住出声驳斥,言称南越“得陇望蜀”、“不识天恩”。
    黎文焕却不为所动,反而挺直了腰板,慢条斯理道:“上国地大物博,富有四海,我南越地瘠民贫,所求不过边民一线生计。”
    “雾露河谷水草丰美,向来为我部族放牧之所,如今上国强行划界,置我边民於何地?”
    “再者,近年我南越境內屡有灾异,贡赋实难足额,还望上国体恤小邦艰难。若上国执意相逼,恐伤两国和气,边关或將不寧。”
    场面一时僵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端坐主位的杨博起。
    杨博起今日穿著御马监太监的常服,緋色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直到黎文焕说完,带著一丝挑衅看向他时,他才抬起眼瞼,目光清正。
    “黎正使,”杨博起开口,“贵国所求,减免贡赋、增开榷场、索要河谷之地,件件关乎国土、財赋、边民。”
    “我大周以诚相待,派使与贵国磋商,是为边境久安,百姓乐业,而非惧怕边关不寧。”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至於雾露河谷,自太祖时便已勘定归属,载於《大周一统舆图》及两国旧约。”
    “黎正使所谓『部族放牧之所』,不知是依据何年何月的规矩?若按此说,我大周边军日常巡哨所至,是否也可视为我朝疆土?”
    黎文焕脸色微变,强笑道:“杨公公此言差矣,此乃陈年旧事,时移世易……”
    “时移世易,疆土主权却非儿戏。”杨博起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至於贡赋,乃藩属敬献天朝之礼,彰显君臣之义,岂可因一时灾异便討价还价?若各国皆如此,天朝体统何在?威严何存?”
    “你!”黎文焕没想到这年轻的宦官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留情面,脸上有些掛不住,“杨公公这是何意?莫非轻视我南越,视我王上诚意於无物?”
    “轻视?”杨博起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黎正使,杨某有一言相赠:与人交往,莫要总觉旁人轻视於你。有时不妨先自问,己身是否確有令人不得不重视之分量?”
    这话可谓极重,几乎是指著鼻子说南越不自量力。
    黎文焕及一眾南越使臣顿时勃然作色,副使更是拍案而起:“狂妄!我等奉王命而来,代表南越一国!尔不过一內侍,安敢如此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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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廷轩等人也嚇了一跳,没想到杨博起如此强硬,生怕谈判立刻破裂。
    杨博起却稳坐如山,抬手示意周廷轩等人稍安勿躁。
    他目光平扫过怒容满面的南越使团,缓缓道:“黎正使,诸位,暂息雷霆之怒。杨某並非有意羞辱,只是陈述事实。”
    “谈判之道,在於明势、度理、量力。贵国若真心求和安边,便当拿出诚意,提出切实可行之方。若只知漫天要价,以边关不寧相胁,以为我天朝惧战而可欺……”
    他话音未落,但未尽之意,已让在座之人背脊生寒。
    黎文焕到底是一国正使,强压下怒火,冷声道:“那依杨公公之见,何为『切实可行』?莫非要我南越无条件应允上国所有条款?那我等此行,意义何在?”
    “自然不是。”杨博起话锋一转,语气略微缓和,“谈判,非是零和博弈,非要你输我贏。杨某看来,一场谈判欲成,需有三点支撑。”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新颖。旧有思路陷入僵局,便需另闢蹊径。譬如雾露河谷之爭,贵国咬定放牧之需,我朝坚持疆土之界,各执一词,永无了局。”
    “何不换个法子?河谷之地,主权在我,不容置疑。但为照顾贵国边民生计,我可奏请朝廷,准许贵国边民在特定时节,依我朝律令管理,入河谷指定区域进行有限度的游牧,並缴纳相应草场费用。”
    “如此,贵国边民得生计之便,我朝主权亦无损伤,岂非两全?”
    黎文焕等人闻言一怔,互相交换眼色。
    这提议確实与他们之前死磕主权归属的思路不同,是在承认大周主权的前提下,给予南越部分实际使用权,虽仍要缴费,但总算是个台阶。
    “其二,”杨博起放下第二根手指,“悬疑。所谓悬疑,便是让对手摸不清我方底线与后手。黎正使可知,为何我朝陛下此次派杨某来与诸位商谈?”
    他自问自答,目光深邃:“杨某不才,前些时日奉旨查办北疆军务,对边情军务,略知一二。陛下遣杨某来,是想让黎正使及贵国知晓,我大周君臣,对南疆安寧之重视,不亚於北疆。”
    “北疆能平定贺兰梟之乱,南疆若有不谐,我大周雄师,亦非不能南下。此非威胁,乃是陈述。”
    “贵国可自行斟酌,是愿意在谈判桌上,得一个相对公允的相处之道,还是愿意赌一赌,我朝是否有决心和能力,將北疆的雷霆手段,用於南疆?”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自己的“专业背景”和皇帝的重用,暗示自己是“能办事、敢办事”的实干派,又透出大周可能动武的讯號,且这讯號来自一个刚刚在北疆立下赫赫“武功”的官员之口,分量截然不同。
    黎文焕等人脸色变幻,显然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实分量。
    “其三,”杨博起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爭议。世间事,难有万全之策。任何条款,必有得失。关键不在於消除所有爭议,而在於將爭议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內,並找到彼此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
    “譬如贡赋,全额减免绝无可能,但若贵国能在约束边民袭扰、协助清剿越境匪盗、提供边境粮草补给便利等方面,展现出足够诚意,我或可奏请陛下,酌情考虑暂缓部分非紧急贡品的方式,缓解贵国一时之困。此为交换,非恩赐。”
    新颖的思路打破僵局,悬疑的威慑施加压力,爭议的置换寻求平衡。
    杨博起这番“三点论”一出,不仅南越使团陷入沉思,连周廷轩等大周官员也暗自心惊,此子对谈判之道的把握,竟如此老辣,完全不像个深宫宦官,倒像是久经歷练的斡旋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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