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文焕沉默良久,与副使低声商议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倨傲之色已敛去大半,但眼中精光更盛:“杨公公高论,令人茅塞顿开。”
    “雾露河谷之事,可按公公所言,从长计议。贡赋抵扣,亦非不可商谈。”
    “然则,开放榷场一事,关乎我南越商民生计,五处乃最低之数,不容再减。”
    “且……”他话锋一转,提出一个新的要求,“我南越地处偏远,药材、铁矿匱乏。听闻大周工部新研製出一种精铁锻造之法,所出铁器坚利无比。”
    “若上国能允准,將此锻造之法,派遣精於此道的工匠数人,赴我南越传授,则足见上国诚意,我王定感天恩,边境永固!”
    此言一出,周廷轩等人脸色再变。
    精铁锻造乃军国利器,涉及工艺机密,岂可轻易外传?
    这南越使臣,竟將主意打到了这上面!简直是痴心妄想!
    果然,杨博起目光变得锐利,直射黎文焕:“黎正使,此议,恕杨某不能应允,我大周朝廷,亦绝无可能应允。”
    “为何?”黎文焕追问,“上国地大物博,技艺精湛,区区锻造之法,於我南越是宝,於上国不过沧海一粟。”
    “以此换取边境长治久安,岂非美事?莫非上国仍对我南越心存芥蒂,不愿见我国富民强?”这话已是带著挑拨和道德绑架的意味了。
    杨博起缓缓摇头,神色严肃,声音鏗鏘:“非是心存芥蒂,亦非吝嗇技艺。黎正使,国与国相交,与人与人相交,有时道理相通。”
    “一味顺从退让,並非美德。该拒绝时,需懂得如何拒绝,方是智慧,亦是担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黎文焕:“精铁锻造,关乎军国命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今日贵国可索要锻造之法,明日他国便可索要火药配方,后日或许便要天工开物之秘典!”
    “技术流通,当在互利互惠、不损国本之基础上循序渐进,绝无以核心技术换取一时安稳之理!此非针对南越,乃我大周立国之本,不可动摇之原则!”
    “至於贵国所言『不愿见国富民强』,更是无稽之谈。”杨博起语气稍缓,“大周愿与藩属共享太平,互通有无。”
    “榷场可增开,但需循序渐进,地点、规模、管理章程,需双方详议,確保有序,不至滋生事端。”
    “药材、铁矿若有短缺,可通过贸易,公平买卖,我朝亦可酌情提供良种、农具,助贵国百姓安居。”
    “但涉及国之重器,绝无商量余地!此非吝嗇,而是对两国长远关係负责,对各自国家安全负责!望黎正使明鑑。”
    黎文焕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拒绝说得哑口无言。
    对方拒绝了,但拒绝得有理有据,將问题提升到了“国本”和“原则”的高度,且並非一味的强硬拒绝,仍留下了在其他方面合作协商的空间,这让他一时难以找到继续施压的突破口。
    谈判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南越一方的气焰明显被压了下去,而大周官员则暗自鬆了口气,看向杨博起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
    最终,经过又一番激烈的拉锯,双方终於达成初步协议:雾露河谷主权归属大周,但允许南越边民在特定时段、限定区域、缴纳费用后进入游牧;
    贡赋不予减免,但南越若能有效约束边民、协助维护边境治安,大周可考虑以部分茶叶、丝绸等实物,按市价抵扣部分贡品价值;
    榷场同意增开两处,具体章程后续再议;至於精铁锻造法等核心技术转让要求,被大周断然拒绝,南越使团也未再坚持。
    虽然未能完全满足最初的所有要求,但比起南越使团最初的漫天要价,这结果已是好了太多。
    最重要的是,避免了谈判破裂、立刻兵戎相见的局面。
    黎文焕最终在初步文牒上用了印,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也知道这已是能爭取到的最好条件,再纠缠下去,恐怕真会激怒对方。
    眼前这个年轻的宦官,看似温和,其实是绵里藏针,寸步不让,且背后站著刚刚在北疆展示过肌肉的大周朝廷。
    走出会同馆,天色已近黄昏。
    周廷轩等人簇拥著杨博起,脸上都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纷纷恭维杨博起手段高明,言辞犀利,折服南使。
    杨博起只是淡淡点头,並无太多喜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太子的算计不会就此作罢,南越那边也未必真心服气。
    今日谈判桌上他看似占据了主动,但对方提出的精铁锻造法之事,隱隱透著不寻常,背后是否另有隱情?
    与王贵人听到的“军械失踪案”、朱蕴嬈提供的舆图残卷,是否有某种关联?
    “杨公公今日真是让下官等大开眼界,”周廷轩笑著凑近,低声道,“那『新颖、悬疑、爭议』三点,著实精妙!只是拒绝了南越精铁之术的要求,会不会……”
    杨博起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远:“周大人,今日之谈,我朝步步为营,南越节节退让。然,谈判之要,有时不在寸土必爭,而在权衡利弊,以最小代价,换取最需之结果,並稳住大局。”
    “南越所求,实则在利。我给予其部分实利,又明確划出不可逾越之红线,其內部自会权衡。”
    “至於精铁之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乃底线,亦是试探。今日若退此一步,明日他便敢要更多。有些口子,绝不能开。”
    他抬头望向宫城方向,暮色中殿宇巍峨,飞檐如鉤。
    “有时,即便力量足够强大,也要懂得克制,懂得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施以何种程度的力量。滥用力量,反易招致祸患;善用力量,方能长久。”
    周廷轩闻言,若有所思,再看杨博起时,眼中已不仅是佩服,更多了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的宦官,心思之深,眼光之远,决断之明,实在远超他的预料。太子想藉此坑他,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但南越之事,真的就此了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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