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车阵再次忙碌起来。
    苏月棠也没閒著,她先是討了热水和乾净布条,为几名在方才混乱中受伤的士卒民夫清洗包扎伤口。
    她手法熟练,眼神专注,言语温和,很快让伤者的痛苦呻吟减轻了许多,也让周围紧张的士兵对她多了几分信任。
    接著,她仔细询问了老嚮导和几名本地出身的士卒,结合自己记忆,在舆图上大致勾勒出那条古商道的走向,並指出了几处可能的险要。
    “这条道沿山脊背风面而行,多在山坳和林间穿行,可避大部分风雪。”
    “但有几处隘口狭窄,需提前清理积雪;还有一段路靠近悬崖,雪大路滑,需用绳索固定,小心通过。”苏月棠指著地图,声音清晰。
    杨博起在一旁静静听著,观察著她。
    这个女子,在经歷了父亲失踪、暴风雪等一系列变故后,依然能保持如此镇定,甚至能运用自己的知识帮助他人,这份心性,著实难得。
    她父亲苏文渊的失踪,恐怕真的牵扯不小。
    准备妥当,天色已近黎明,风雪虽未停歇,但似乎小了些。
    杨博起下令,车队分批出发,由苏月棠和老嚮导引著前队探路,韩成率精锐护送並负责开路清障,周挺领中军押运核心物资。
    杨博起亲自断后,並留下少量士卒看守被捨弃的车辆,以及监视那些流民。
    临行前,杨博起让士卒將部分带不走的粮食,分出一部分,熬成更稀薄的粥,分发给流民。
    “告诉他们,朝廷未曾忘却百姓,但军粮关乎边防,不得不为。这些粮食,可暂解燃眉。”
    “待本官抵达前方驛站,会立即奏报朝廷,请求賑济。”
    古商道果然崎嶇难行,许多地方被积雪和倒伏的树木阻塞,需要人力艰难开闢。
    好在有苏月棠指引,避开了几处可能的雪崩区和风口。队伍在雪中缓慢蠕动,寒风如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行至午后,风雪又大了起来,天色阴沉。
    苏月棠找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洞,建议队伍暂歇,否则人马都有冻伤冻毙之虞。
    岩洞內空间不小,能容纳数百人避风。
    士卒们挤挤挨挨地进来,升起几堆篝火,融化雪水,啃著冰冷的乾粮,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
    杨博起巡视著队伍,查看伤员情况。
    走到岩洞深处较乾燥的一角,只见苏月棠正蹲在地上,为一个年轻士兵处理冻伤的双脚。
    那士兵脚趾已呈青紫色,肿胀得厉害。
    苏月棠用雪小心擦拭,然后从隨身的一个粗布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又用乾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火光映著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冻得微红,却无损那份清丽。
    似乎是感觉到目光,苏月棠抬起头,见是杨博起,微微一愣,隨即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杨博起走过去,解下腰间自己的皮囊递过去:“苏姑娘,辛苦了。喝口酒,暖暖身子。”
    苏月棠包扎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一丝羞涩。
    她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布条和药瓶,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双手接过那皮囊。
    “谢……谢大人。”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杨博起,冰凉,带著些许粗糙,却让杨博起心头莫名一颤。
    她抿了一小口,烈酒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她將皮囊递还,低声道:“大人的酒……很暖。”
    杨博起接过皮囊,就著她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
    酒液灼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她的气息。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顺势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保持著一段距离。
    “苏姑娘,令尊失踪前,可曾提过那『不明商队』有何具体特徵?比如旗帜、货物、人员多少、口音……”
    “还有,他平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是在公务上,得罪过什么人?”杨博起的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苏月棠闻言,將药瓶收好,声音也低了下来:“父亲那日走得急,只说是接到线报,有数支商队模样的人马,不按常例在安远驛报备停留,反而频频出现在黑虎口附近荒僻处。”
    “他们押运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轮印痕很深,像是重物。人数不多,但护卫个个精悍,眼神凶戾,不像寻常商贩。”
    “口音……父亲提过一句,像是西北那边的腔调,但又夹杂著些草原上的俚语。”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眼眶微微发红。
    “父亲为人谨慎,在驛丞任上多年,向来与人为善,驛务也从未出过大紕漏,不曾听说与谁结下深仇。”
    “若说得罪,父亲曾因几支商队手续不全而按例扣查,惹过一些商贾不满,但都是些小事,按律处置,他们也挑不出错。”
    “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年,父亲发现並上报了边市上一批以次充好的军粮,涉事的几个商人被查办。”
    “其中有个姓胡的商人,据说背后有些势力,曾放话要让父亲『好看』,但后来也没了动静。”
    灯光下,她微红的眼眶中含著泪光,却强忍著不让其落下,那份拼命坚强的模样,落入杨博起眼中。
    一丝难得的怜惜与敬意,在他冷硬的心头悄然滋生。
    他放柔了声音:“苏姑娘放心,令尊之事,本官既已知晓,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此次北疆之事,或许与令尊失踪亦有牵连。”
    “你且安心,先助我军脱困,待到了绥远城,本官自有计较。”
    苏月棠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彩,但很快又化为忐忑:“大人,民女父亲,只是一介小小驛丞,怎会捲入……”
    “树欲静而风不止。”杨博起打断她,语气转冷,“有些事,不是你不招惹,就不会上门。”
    “你方才说,那些商队护卫,眼神凶戾,像是西北口音夹杂草原俚语?”
    “是。”苏月棠点头。
    杨博起心中冷笑,贺兰梟,西北豪商,勾结草原部落,走私禁运,蓄养亡命……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名字。
    苏文渊,很可能就是撞破了贺兰梟的某些勾当,才遭了毒手。只是不知是已被灭口,还是被囚禁在何处。
    “此事暂且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父亲失踪的细节。”杨博起郑重叮嘱,“到了安全之地,再详谈。”
    苏月棠是个聪慧的女子,立刻明白了杨博起话中的深意,用力点了点头:“民女明白,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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