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鉴最终还是隨朱权回了寧王府,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喝酒,依旧领著百户的閒职,可至少不用去守城门了。
    朱权依稀还记得洪武二十八年,十七岁的他第一次带兵北上,深入草原『巡狩』北狄。
    在阵前遥望近百纵马袭来的韃靼骑兵,明明人数占优,心中的惶恐不安却胜过激动,原本熟稔的骑术都变得生疏,握著韁绳的双手不住颤抖。
    还是护卫指挥使的朱鉴与他並马而立,伸手按在他发抖的手上,笑著说:
    “听闻前日胡人献上一匣宝剑,不如王爷与臣做个赌约,许臣百骑出阵,若是一炷香內杀尽贼寇,便將宝剑赐我?”
    年少的藩王望著那副自信张扬的面孔,茫然点头,紧张的情绪却是平静了许多。
    隨著一百名精锐边军出阵,一炷香燃尽,最后一名奔逃的韃靼也倒在了朱鉴的劲弓之下。
    斩敌八十七,伤亡六人,夸张的战损比给朱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日,除了一匣宝剑,还赐了朱鉴一把牛角大弓。
    朱权回过神来,看著这名昔日风光无限的將军,左手残缺了两指,如今,应该是拉不开六石硬弓了吧。
    见到朱鉴这般颓废模样,要说心里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回过头想想,歷史总是由胜者书写,那些大寧旧部,早已淹没在靖难之役的浪花之中。
    就连他朱权,若不是体內有这具现代灵魂,不也销声匿跡,靠著文学上的造诣才在史书留名吗?
    这般想著,便也熄了寻觅旧部组建班底的想法,如今他这个丧权藩王,万事都得重头开始。
    ——
    这几日朱权向圣上递交了远航相关事宜的奏章,路线、人员配置、船舶数量、后勤补给皆有涉及。
    其实也没有花太多工夫,无非是照著歷史上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配置,照抄了一遍。
    他心中倒是有通过远航征服世界的想法,只是功不在一役,如今他还没有得到朱棣信任,还是照猫画虎为好。
    其路线从南京龙江港出发,在苏州刘江港集结船队,在福建太平港等候季风出洋,进入南海,先至占城(越南),经暹罗(泰国)、爪哇(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抵达旧港(印尼苏门答腊巨港),西至满剌加(马来西亚马六甲),在满剌加修筑中转基地。
    在满剌加修整一段时间后再驶入印度洋,於印度登陆,访问诸邦,也没忘了提及在天竺礼佛超度一事。
    这条路线没有异议地被朱棣批准通过,主要考量到全程沿岸航行,对於新建造的宝船来说风险最小,朱棣也抱著先试一次的心思。
    可在人员和船舶数量的问题上,朱权的奏章却被打了回来,批红『耗资太巨,动摇国本』。
    朱权见了这批红心中冷笑,他是按照史书记载的数量递交的,朱棣不允哪里是因为『耗资太巨』?
    分明是因为由他寧王出使,朱棣忌惮人数太多引来乱事罢了。
    他也进宫了一趟面圣,与兄长细细商谈后,定下了宝船六艘、辅船十五艘,士卒、官员、船工、通译、医师合计两千余人的阵容。
    如此规模,既显天朝威严,又不至於挟兵自重。
    之后的两月,长江沿岸几处船厂热火朝天地施工,出海人员也从宦官、文官、兵营中不断徵调。
    还有些听闻远洋壮举,慕名而来之人,找上了寧王府,盼望能够加入船队。
    这其中就有几人得了朱权重视,收入了船队。
    一人名为费信,不过十四岁,身为汉人却精通南洋语言。
    起先朱权听到他只有十四岁,见都没有打算见,毕竟深受现代教育薰陶,没有用童工的坏习惯。
    可费信在寧王府后门跪了三天,看门的门房担心这少年出事,只得往上头通报,朱权听闻后顺口问了一嘴这少年的名字。
    听说是『费信』后改变了主意,在府中接见了他。
    换做別的歷史人物,朱权真不一定记得住,可他曾经对郑和下西洋的歷史认真钻研过,其中就有本参考游记《星槎胜览》是郑和船队的船员所写,作者就是费信。
    费信进王府见了朱权,二话不说就是叩头,朱权挥挥手让他起身,问及他的生平来歷。
    原来费信非去不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穷。
    费信是江苏太仓人,父母早亡,只有个兄长相依为命,太仓本身是个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往来胡商络绎不绝,费信从小混跡其中,干著为胡商引路的活,倒是练就了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和马来语。
    可是日子没过多久,兄长重病,將二人本就不多的积蓄掏了个乾净,又轮到了兄长服兵役,费信就起了替兄服役的念头,可就算如此,凭那点微薄的军餉,也远不够治病的开支。
    恰逢传来航海募员的消息,重点招揽船工、通译、医师,不仅能凭此替代服役,还能发一笔可观的酬劳,费信听闻消息,忙不迭就前往官府报名,但却以年龄不够为由,把他拒之门外。
    走投无路的他,这才动了到寧王府碰碰运气的想法。
    朱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將他收下,还预付给了他一笔银子用来给兄长治病。
    收下费信的主要原因,並不是因为他写下了《星槎胜览》这本记录下西洋的游记,而是因为他年仅十四岁,仅凭自学就精通两门外语,这等语言天赋,足以用妖孽来形容。
    虽然此次出航的人员中不乏通译,可朱权从未忘记他的目標並不只是南洋方寸之地,而是整个汪洋大海,日后一定会踏足日本、欧洲,甚至是尚未开化的北美,像费信这样的人才,不可或缺。
    帮人帮到底,对於这种潜力股,雪中送炭的事情朱权是不嫌麻烦的,不仅是给了银两,还去寻了应天府能请到的最好的医生,为费信兄长看病。
    最好的医生,自然是宫中的御医,御医中年纪最大的,七十九岁高龄,已经退休,如今在南京城中养老的神医,戴思恭。
    朱权还小的时候,这位戴神医还曾在宫中给他看过病。
    带著费信和他兄长,一路前往戴思恭的宅邸中,药香瀰漫,门前排起了长队,其中不乏平民百姓。
    寧王亲至,自然不用同那些百姓一样在门前排队,门房恭恭敬敬地將几人迎了进去。
    可朱权早听说过戴思恭不畏权贵,对患者一视同仁的名头,心中有些惴惴,还担心会吃个闭门羹。
    没想到戴思恭听说是朱权来访,满面红光地殷勤接待,对费信兄长的病更是上心,望闻问切无微不至。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断定了病根,是积劳成疾的病症,无法根治,只能拿药吊著,慢慢静养。
    费信闻言难免失望,还在戴思恭断言这病不会危及性命,只要养护得当,日子久了也能慢慢康復。
    这才让费信喜笑顏开起来,扶著兄长一起给戴神医磕了几个头。
    朱权了却这一桩事,让僕从取了丰厚的诊金,付给戴思恭,酬谢他看诊的辛劳。
    不想戴思恭坚决推辞,到后来却是訕訕地对朱权说道:
    “寧王殿下,並非是小老儿不愿收诊金,实在是有事相求。”
    “哦?”
    朱权有些疑惑,倒不知道自己有啥能帮上这位人脉广博的神医:
    “戴神医但说无妨,凡是本王能做到的,自当尽力。”
    戴思恭年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望著朱权说道:
    “小老儿想隨王爷出海!”
    朱权闻言有些头疼,若是別的请求也就罢了,只是带著戴思恭出海一事虽然简单,可要完完整整把老人家带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海上波涛诡譎,安危难测,这一去少说是一两年,戴思恭年近八十,若是死在船上,反倒是自己的罪过了。
    戴思恭见寧王沉默不语,知晓他的顾虑,开口说道:
    “小老儿身体硬朗,不劳王爷担忧,平生医人无数,也算是无憾,只是曾听家师说过,南洋气候迥异中州,有一种草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实在是想去寻觅一番。”
    朱权听了这话依旧想要拒绝,他虽然不通医术,可现代的基本医疗常识还是有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可以起死回生的草药?
    看向戴思恭略显浑浊却殷切的目光,朱棣只能委婉开口:
    “戴神医说笑了,大明与南洋通商多年,若有此等神药,早就传入宫中了,哪能至今还不为我等所知?”
    戴思恭摇摇头,他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今日只是为了上船才对寧王好言相待,却不想朱权这般推三阻四,直言道:
    “凡夫俗子哪懂什么神药?此事不用寧王操心,只要寧王应允,老夫门下十六名药师,除了一人留下看诊,其余皆隨我出海,为船队治病疗伤,寧王准是不准?”
    这番话倒是打动了朱权,戴思恭妙手名冠天下,门下弟子必然都是不差,肯定远胜过那些临时招募的药师。
    出海远航,除了风浪,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和疾病,若是有这帮人隨行,那又多了一重保障。
    想及此处,倒也不在乎什么神药的真假了,开口应道:
    “若是如此,本王求之不得,还请神医做好准备,等到出发前,再派人来接你们。”
    戴思恭喜不自胜,一路亲送朱权出门。
    ——
    还有一人,与其说是投靠寧王出海,不如说是不速之客上门找朱权合作。
    锦衣卫千户唐敬上门拜访时,朱权是当真嚇出了一身冷汗的。
    自太祖创建锦衣卫开始,这个机构就只为帝王一人服务,成为了阴暗处的影子,渗透到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上至亲王,下至百官,没有一人会希望锦衣卫登门拜访,朱棣也不例外。
    更何况唐敬一见到朱权,双方还未见礼,便拿锦帕捂住口鼻,不停地咳嗽。
    就在朱权犹豫是不是要去找戴思恭来给他看看病时,唐敬终於止住了咳嗽,轻笑著开口:
    “肺癆,多年的老毛病了,王爷莫要介意。”
    还没等朱权將『不介意』的话语说出口,唐敬的下一句话却让朱权软了双腿:
    “那日城南酒馆,王爷可是要反?”
    什么!朱权屏住呼吸,目不斜视瞪著这位锦衣卫千户。
    他说的是那日在酒馆,朱鉴低声问他的言语,可明明左右无人,怎会给他知晓?
    朱权不禁想到,若是唐敬是因为此事奉命而来,想必此时王府已经被重兵包围,插翅也难逃了。
    没有想到还未出海,远洋大计就要夭折,他这个未来的航海王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栽在这里。
    好在没有被惶恐冲昏头脑,朱权心头一动,去寻朱鉴已经是两月前的事,若是朱棣授意,恐怕自己早已下狱,那还等到到今日?
    稳住心神,朱权平静开口试探道:
    “本王不明白唐千户在说些什么!”
    唐敬不以为意,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说道:
    “咱们做锦衣卫的,多少有些过人之处,下官没什么別的本事,也就是耳朵灵些,许多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能听到。”
    朱权回忆起了那日在酒馆曾听见的咳嗽声,果然熟悉无比,可既然唐敬这么说了,自然是想藉此拿捏他,反倒是性命无虞,冷冷开口问道:
    “唐千户想要什么?”
    唐敬见朱权是个明白人,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
    “下官自幼身体不好,能坐到锦衣卫千户的位置,已是侥倖,恐怕此生再难更进一步。”
    “我奉陛下之命监视王爷,日后也会隨船队出海。”
    “我也不傻,想凭那醉鬼的一句胡话就扳倒王爷,无异於痴人说梦,但是那样一来,这齣海的重任,王爷多半是担不了了。”
    “王爷你若是不出海,我一个病癆,去哪里立功呢?”
    “那什么造反的胡话,我非但不会告知陛下,今后还会在陛下面前,尽力为王爷美言。”
    “要求只有一个,此番出海,我要立功,泼天的大功!”
    “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敬终於是忍不住咳嗽,重新將锦帕捂在嘴上。
    朱权没有拒绝,他能听出唐敬之言多半是真,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
    隨著寧王府仪制重建,朱权的確是想要组建自己的班底。
    可组建的过程却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几位班底人员也让他伤透了脑筋。
    七十九岁高龄的神医戴思恭,十四岁的通译费信,病秧子锦衣卫千户唐敬,还有个整日在王府酗酒、断了两指的朱鉴。
    嘿!『老』『弱』『病』『残』,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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