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震惊、好奇和崇拜,此刻都沉淀为一种极致的专注。
    她小心翼翼地將陈明那张画满了奇思妙想的草稿纸放在一旁,像是对待一件神圣的启示录。
    然后,她將一张崭新的、洁白的绘图纸用图钉在画板上四个角仔细固定好,动作轻柔而標准。
    “陈明同志,李科长,我要开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即將进入战场的仪式感。
    李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把整个空间都让给了这两个年轻人,自己则像个忠诚的卫兵,守护在旁。
    陈明也退开半步,给予她足够的空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画板。
    林雪拿起了丁字尺,在画板上迅速而精准地定下了基准线。
    “刷——”
    一声轻响,一条笔直的墨线横贯纸面,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的手腕稳定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倒像是一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匠人。
    “主视图的比例,我们定为一比一,可以吗?”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询问,铅笔已经在勾勒轮廓。
    “可以,方便工人直观理解。”陈明立刻回答。
    “好。”
    林雪不再多言,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线条与几何的世界里。
    炭笔在她指间仿佛活了过来,时而轻盈地在纸上跳跃,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时而又沉稳地落下,画出坚实的轮廓。
    那片被陈明寄予厚望的“变截面”钢板弹簧,正在她的笔下,从一个革命性的构想,一点点地物化为可以被理解、可以被製造的实体。
    “这里的过渡圆弧,r角具体数值是多少?”
    林雪的笔尖悬停在弹簧片厚度变化最剧烈的位置。
    “从厚度十二毫米到六毫米的过渡段,全长一百五十毫米,採用连续变化的双曲线r角,起点r50,终点r25。”
    陈明报出了一串在1953年堪称天方夜谭的数据
    李卫国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什么叫双曲线r角?他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林雪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但仅仅是一瞬。
    “连续变化的双曲线,在图纸上无法直接標註,加工难度也极高。”
    她指出了最核心的现实问题。
    “我建议,將其简化为三段不同的固定圆弧进行连接,性能损失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內,但工艺难度会下降一个数量级。”
    她抬起头,看向陈明,眼神里是徵询,也是一种基於专业知识的自信。
    陈明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喜。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姑娘,不仅有顶级的绘图能力,更有如此深刻的工艺理解力。
    她不是一个执行者,她是一个思考者。
    “非常好的建议!”陈明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就按你说的办!你来定义这三段圆弧的参数。”
    “好。”
    林雪得到了授权,立刻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一串串数字和公式从她笔尖流出。
    几分钟后,她给出了一个全新的、优化的方案。
    “第一段长五十毫米,r45;第二段长五十毫米,r35;第三段长五十毫米,r25。连接处保证相切,可以吗?”
    “完美!”
    陈明心中讚嘆,这个方案几乎就是他脑海中备选的简化方案,甚至在细节处理上考虑得比他更周到。
    李卫国在一旁看著,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感慨。
    “真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感觉自己这块“前浪”,快要被拍在沙滩上了。
    主图的绘製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陈明的大脑直接连接了林雪的手。
    一个说,一个画,配合得天衣无缝。
    很快,一张结构优美、尺寸清晰的变截面钢板弹簧图,就完成了主体部分的绘製。
    “接下来,是技术要求。”林雪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准备在图纸的指定区域填写那些决定这块钢铁灵魂的文字。
    “第一条,材料:45號碳素结构钢。”陈明说道。
    林雪迅速写下。
    “第二条,热处理工艺。”
    她顿了顿,抬头看著陈明,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
    “这个『控时水淬』,我们没有標准的图纸標註符號。”
    “那就创造一个。”陈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们自己定义一个符號,然后在技术说明里详细解释它的含义。”
    “好!”
    林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是一种参与创造的快乐。
    她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是一个水滴的符號,旁边標註了一个数字“3”,外面又画了一个时钟的轮廓。
    “这个符號怎么样?”她有些期待地问。
    “既有『水』,又有『时间』,很形象。”
    “太好了!”陈明再次感到惊喜,“林雪同志,你真的是一个出色的设计师!”
    林雪的脸颊微微一红,但很快就恢復了专业的神情,將这个刚刚诞生的符號,工整地画在了图纸上。
    “淬火:加热至850±10c,保温20分钟。水介质冷却,时间3±0.5秒,隨后空冷至室温。”
    “回火:加热至420±10c,保温60分钟,隨炉冷却。”
    每一个字,每一个符號,都写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第三条,表面处理工艺。”
    “这个『喷丸』,更没有符號了。”林雪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挑战的意味。
    “那就再创造一个。”陈明笑著说。
    这一次,林雪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陷入了沉思。
    她看著陈明,问道:“陈明同志,这个工艺的本质,是在表面形成压应力层,对吗?”
    “完全正確。”
    “那么,符號就应该体现出『压力』和『表面』这两个核心要素。”
    她沉吟片刻,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尝试著。
    最后,她画出了一个方案:一条粗线代表钢材表面,上面画了无数个指向內部的、密密麻麻的小箭头。
    “用箭头代表『压力』,作用在『表面』上,怎么样?”
    陈明看著那个简洁而又充满力量感的符號,彻底被折服了。
    “表面处理:对受拉麵进行喷丸强化,钢丸直径0.8mm,喷射压力0.5mpa,要求处理后表面硬度提升15-20%,形成不低於0.2mm的残余压应力层。”
    一条条超越时代的工艺要求,在林雪的笔下,变成了清晰、严谨的工程语言。
    李卫国站在旁边,已经从最初的格格不入,变成了彻底的震撼。
    他看不懂那些符號和公式,但他看得懂林雪绘图时那份行云流水般的自信,看得懂陈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更看得懂,一张原本普通的图纸,在他们的合作下,正在变成一件闪闪发光的艺术品,一件足以改变工厂命运的……武器!
    当林雪落下最后一笔,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尺寸、公差和技术说明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明同志,李科长,完成了。”
    她將图纸从画板上取下,双手捧著,递给了陈明。
    陈明接过图纸,那纸张还带著一丝温热,上面清晰的墨线和工整的字跡,仿佛蕴含著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华夏的汽车工业,有了一根真正属於自己的,用普通碳钢打造的,性能却足以媲美世界顶尖水平的——脊梁骨。
    “好……好啊!”
    李卫国凑了过来,看著那张堪称完美的图纸,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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