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明眸紧紧地锁在陈明脸上。
    “可是……可是教科书上明確写著,碳钢的高温奥氏体在水中快速冷却,会形成马氏体组织。”
    “这种组织硬度极高,但內应力也极大,非常容易造成淬火开裂。”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马氏体”和“內应力”两个词。
    陈明讚许地点了点头。
    “林雪同志,你说的完全正確。”
    “这正是我们下午试验时,第一次失败的原因。”
    林雪的目光在李卫国和陈明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那……那为什么还要用水淬?”
    “因为我们需要马氏体。”陈明的回答,再次顛覆了她的认知。
    “我们需要它那副坚硬的『骨架』,这是获得高强度和高弹性的基础。”
    “关键不在於用不用水,而在於怎么用。”
    陈明伸出三根手指。
    “三秒钟,就是关键。”
    “我们只给钢材表面形成马氏体的时间,而不让这致命的冷却过程深入到心部,不给巨大的內应力足够的时间去撕裂整个工件。”
    “这叫『控时淬火』,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不完全淬火。”
    林雪的呼吸微微一滯,手中的铅笔停在了半空中。
    控时淬火?
    这个词她从未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见过。
    这已经不是在遵循工艺,这是在创造工艺!
    “我明白了……”她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著顿悟的光芒,“通过精確控制冷却时间,只取马氏体之『硬』,而避其『脆』?”
    “可以这么理解。”陈明微笑著点头,“当然,这还不够,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步。”
    “第二步,回火。加热至420摄氏度,保温一小时。”
    林雪飞快地记录下来,但笔尖再次停住,她抬起头,这一次的眼神里,已经全是探討的意味。
    “陈明同志,四百二十度的回火,已经属於高温回火的范畴了。”
    “这么高的温度,会让淬火得到的马氏体大量分解,虽然能获得很好的韧性,但硬度和强度会大幅度下降,恐怕……达不到弹簧所需要的弹性极限吧?”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专业。
    李卫国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又默默地闭上了。
    刚才他还能插上几句“断了”、“碎了”,现在这两个年轻人討论的什么“马氏体分解”、“弹性极限”,他感觉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领导,倒像个旁听的小学生,而且还是个跟不上课的小学生。
    陈明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你又说对了一半。”
    “按照常规的碳钢来看,確实如此。”
    “但是,我们面对的不是常规材料,而是经过了『三秒水淬』这种极限操作的『新材料』。”
    他拿起铅笔,在林雪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
    “我们得到的,是一种硬度极高、脆性也极大的不稳定组织。所以,我们可以承受比常规工艺更高的回火温度,用更大的『代价』,去交换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韧性?”林雪脱口而出。
    “完全正確。”陈明在曲线上重重一点,“我们牺牲掉一部分过剩的、甚至是有害的硬度,把它转化成能够抵抗疲劳断裂的韧性。这是一个交换,一个用理论计算和精確控制达成的,最优交换。”
    林雪彻底被吸引了,她甚至无意识地朝陈明那边凑近了一些,两人几乎是头挨著头,共同看著那张画满了神秘符號和曲线的草稿纸。
    “原来是这样……通过极限的淬火获得极高的性能上限,再通过极限的回火进行性能的重新分配……这……这简直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这种构思的巧妙。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李卫国在旁边听著,心里既骄傲又有点发酸。
    骄傲的是,这个“天才”是他们厂的,是他李卫国力排眾议保下来的。
    发酸的是,这两个年轻人討论得热火朝天,自己堂堂一个技术科长,厂里数一数二的老师傅,现在却像个局外人,连话都插不进去。
    他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墙上写满了自己不懂的公式和理论。
    “咳咳!”李卫国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重新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那个……小陈,林雪同志,你们说的这个……是不是就让那个钢板,又硬又能弹,还不容易断?”他用自己最朴素的语言总结道。
    陈明和林雪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
    “是的,李师傅。”陈明点头道,“您的总结非常到位。”
    林雪也微笑著说:“李科长,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两人都在肯定他,但李卫国总觉得,那感觉就像是大学生在给小学生讲解完微积分后,夸奖小学生“你总结的『一加一等於二』真是太对了”一样。
    他摆了摆手,有些索然无味地说:“行,你们继续,继续……我听著。”
    陈明看出了李卫国的窘迫,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工艺敲定。
    “林雪同志,我们继续。”
    “第三,也是最后一步,表面处理工艺。”
    “註明:对弹簧钢板受拉麵进行喷丸处理,钢丸直径0.8毫米,喷射速度和时间待定,要求处理后,在表面形成深度不低於0.2毫米的残余压应力层。”
    “喷……喷丸?”林雪念著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残余压应力层?”
    这两个词,彻底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
    “这是什么工艺?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满脸都写著“快告诉我”。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表面锻造』。”
    陈明再次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钢板的截面。
    “我们用无数高速的、微小的钢丸,像雨点一样去撞击钢板的表面。”
    他一边画著示意图,一边解释。
    “每一次撞击,都会在表面形成一个微小的凹坑。但重点是,这个凹坑周围的金属,会受到挤压,从而產生一个向內的、强大的压力。”
    “无数个这样的压力点连接起来,就在钢板的『皮肤』上,形成了一层强大的『保护壳』,也就是我说的『残余压应力层』。”
    林雪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她全神贯注地听著,生怕漏掉一个字。
    “弹簧断裂,往往是因为在受力时,表面產生了拉应力,这个拉应力撕开了一个微小的裂口,然后裂口不断扩大,最终导致整体断裂。”
    “而我们人为地在它表面製造了一层压应力,当它工作时,外部的拉应力首先要抵消掉我们给它的这层压应力,然后才能对钢板本身造成伤害。”
    “这就相当於,我们给它穿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盔甲』!”
    “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对抗外部的力量!”
    讲到最后,陈明的眼中也闪动著兴奋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一种哲学,一种用智慧和创造力,去突破物质极限的哲学!
    “太……太妙了……”林雪喃喃道,她看著图纸上那简单的示意图,仿佛看到的不是线条,而是一个充满了力量与智慧的完美世界。
    她看向陈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一开始是好奇,后来是探討,那么现在,就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崇拜。
    一种知识分子对更高维度智慧的纯粹崇拜。
    李卫国站在一旁,看著两个年轻人头挨著头,一个讲得神采飞扬,一个听得如痴如醉,他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老了,是落伍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和钢材、工具机、图纸打交道,靠的是一双手,一双眼,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技术的全部。
    可今天,陈明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由数据、理论、公式和精妙构思所组成的,更加宏伟壮丽的工业世界。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悄悄地退后了两步,给这两个年轻人留出了更大的空间。
    算了,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他看著陈明和林雪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欣慰。
    自己这把老骨头,或许追不上这个新时代了。
    但是,能亲手把开启这个新时代的人,扶上马,送一程。
    这辈子,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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