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战场花了大半日。
    四十三具吐谷浑骑兵的尸首,连同那些断腿的死马,全堆在城外的洼地里,就地掩埋。天气渐冷,再过些时日便要落雪,若是不埋,来年开春化冻,尸臭能飘出十里地去。
    活著的俘虏有十一个,伤的伤、残的残,能站著走路的不过四五人。陈瞻让人把他们关进城北那间破屋子里,派两个人看著,一日两顿稀粥,饿不死便行。
    缴获倒也不少。
    战马五十七匹,死了十九匹,伤了八匹,还能用的三十匹。角弓四十余张,弯刀五十来把,皮甲三十副,箭矢两百余支。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水囊、乾粮、绳索、火镰,杂七杂八堆了一地。
    康进通带人清点完毕,跑来稟报。
    “队正,马是好马,比咱们的强。刀也是好刀,吐谷浑人的弯刀开了血槽,砍人一刀一个口子。”
    陈瞻点点头,並未接话。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堆缴获的兵器,心里暗自盘算。
    “马留著。”他站起身,“挑十匹最好的出来,送去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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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进通愣了一下:“送去云州?给谁?”
    “给大帅。”
    赵老卒在一旁吧嗒了一口旱菸,眯著眼睛道:“队正这是要藉此向大帅表態?”
    “不错。”陈瞻道。
    郭铁柱挠挠头:“表甚么態?”
    “表咱们在黑风口站稳脚跟了。”康进通接道,他是老兵,这点门道还是懂的,“打了胜仗,有缴获,却不自己留著,反而送去云州孝敬大帅——这是在告诉大帅,咱们懂规矩。”
    赵老卒点点头:“康火长说得不错。送礼这事儿,送的不是东西,是心意。大帅瞧的也不是马,是队正的態度。”
    “十匹马,挑最壮的。”陈瞻对康进通道,“再配上鞍轡韁绳,务必整齐妥帖。”
    “是。”康进通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
    马的事定了,接下来便是表章。
    陈瞻在帐中枯坐许久,提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反反覆覆,委实难以落笔。
    他要写的,不只是稟报黑风口的情形,更是討一个正式的任命。
    按朝廷的规矩,节度使辟人为官,须上表奏报朝廷,称“奏辟”,朝廷批了方才算数。可如今这世道,藩镇的官都是节度使一句话的事,奏不奏报,朝廷也管不著——说白了,朝廷的脸面还在,朝廷的威信早没了,长安城里那帮人自顾不暇,谁还把他们当回事?
    李克用若是点头,他便是镇將;李克用若是不点头,他便还是个队正,带著一帮残兵在黑风口苦熬。
    眼下他的身份还是“前锋营队正”,奉命镇守黑风口。可“奉命镇守”和“正式任命”是两码事,前者是临时的,隨时可以撤回;后者是长久的,白纸黑字写在军令里,谁也抹不掉。
    他要的,是后者。
    可这话不能直说。直说了,便是伸手要官,犯了忌讳。
    得换个说法。
    李寧在一旁研墨,大气也不敢出。
    “队正,您写甚么呢?”他忍不住问。
    “表章。”陈瞻道,“给大帅的。”
    李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此人是书吏之子,自幼读书识字,舞文弄墨的事正是他的长项。
    “队正若是不嫌弃,某……某可以代笔。”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写过表章?”
    “没……没写过。”李寧老实道,“可某晓得格式。某爹在县衙当书吏时,替县令写过几回,表章有表章的规矩,开头称臣、中间铺陈、结尾乞请,一样都不能错。”
    陈瞻想了想,把笔递给他。
    “你来写。某说,你写。”
    ——
    表章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瞻说一句,李寧润色一番,写下来,再念一遍,不妥当的地方再改。如此反覆斟酌,改了七八遍,方才定稿。
    赵老卒在帐外抽著旱菸,郭铁柱蹲在一旁,两人都竖著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老赵,队正这是在写啥?”郭铁柱低声问。
    “表章。”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给大帅上书。”
    “上书说啥?”
    “说黑风口的事,说打仗的事,说往后的打算。”赵老卒磕了磕菸袋,“最要紧的,是討个镇將的名分。”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大帅会给么?”
    “八成会。”赵老卒道,“黑风口这地方,大帅自己没工夫管,可又不能落到吐谷浑人手里。如今有人愿意替他守著,他何乐而不为?”
    帐帘掀开,李寧捧著写好的表章走出来,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
    “写好了?”赵老卒问。
    “写好了。”李寧点点头,“队正说的话,某润色了一番,应当还过得去。”
    表章不长,三百来字,却字字推敲。
    开头是套话,“末將陈瞻,叩首百拜,谨呈大帅麾下。”
    中间铺陈黑风口的情形——掘井得泉、修缮城墙、收拢流民、破敌斩级,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结尾是关键:“末將窃以为,黑风口虽小,却关係代北安危。若得大帅允准,末將愿长镇此地,为大帅守此门户。”
    “愿长镇此地”,这五个字便是在討要正式任命。可又並未明说,李克用看了,愿意给便给,不愿意给也挑不出毛病。
    ——
    送表章的人,陈瞻挑了任遇吉。
    康进通有些意外:“为何不让俺去?”
    “你是粗人,不会说话。”赵老卒在一旁道,“万一大帅问起黑风口的事,你三句话便能得罪人。”
    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却也无从反驳。
    “任遇吉心思縝密,沉稳老练。”陈瞻道,“这差事交给他,某放心。”
    任遇吉站在一旁,闷声应道:“某晓得。”
    “表章送到大帅面前,若是大帅问起黑风口的事,你便如实回答。”陈瞻叮嘱道,“问甚么答甚么,不问的不必多说。”
    任遇吉点点头。
    “还有,”陈瞻顿了顿,“若是遇见康铁山的人,不必理会。”
    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
    “队正是担心康铁山从中作梗?”
    “不担心。表章是送给大帅的,他拦不住。”陈瞻道,“可他若是晓得黑风口打了胜仗,心里必定不痛快,咱们小心些总没坏处。”
    任遇吉点点头,未曾再多问。
    他牵著十匹马,带著两个亲兵,出城往云州去了。
    ——
    送走了任遇吉,陈瞻在城墙上立了许久。
    日头偏西,天边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是趴伏著的巨兽。城下那三道浅沟已然填平了,绊马索也撤了,只有地上的血跡还没洗净,隱隱约约的,像是一块块暗红的斑点。
    郭铁柱爬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哥,任大哥走了?”
    “走了。”
    “那咱们……便在这儿等著?”
    “等著。”陈瞻道,“等大帅的回书。”
    郭铁柱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想说甚么?”
    “俺就是想问……”郭铁柱吞吞吐吐,“大帅会不会不答应?”
    陈瞻不曾立刻回答。
    会不会不答应?当然会。李克用是甚么人?一代梟雄,精於算计。他要用你的时候,甚么都好说;他不想用你的时候,甚么都白搭。
    可陈瞻赌他会答应。
    黑风口对李克用有用。这地方扼著阴山商道的咽喉,吐谷浑人想要,李克用也想要。可李克用眼下腾不出手来经营这里,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大帅,我来替你守”,他何乐而不为?
    “会答应的。”陈瞻道,“只是答应多少,答应甚么,得看大帅的心情。”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眼下干嘛?”
    “干活。”陈瞻转过身,往城下走去,“城墙还没修好,沟渠还没挖通。等回书的工夫,把这些事都办了。”
    他顿了顿,又道:“让孙铁把缴获的弯刀都磨一磨,往后用得著。”
    ——
    傍晚,陈瞻在营中巡视。
    士卒们正在吃饭,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稠粥。比起刚来黑风口那会儿,伙食倒也好了些——打了胜仗,缴获了些吐谷浑人的乾粮,够吃一阵子了。
    钱三蹲在墙根底下,捧著碗呼呼地喝粥。
    见陈瞻走过来,他连忙站起身,神色有些侷促。
    “队……队正。”
    陈瞻在他面前站定。
    “今日那一仗,你干得不错。”
    钱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俺……俺就是跟著冲。队正指哪儿,俺便往哪儿砍。”
    陈瞻点点头,未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康进通跟在后头,低声道:“这廝如今倒也老实了,与从前判若两人。”
    “人心会变的。”陈瞻道,“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件事做,给他一个盼头,他便会变。”
    赵老卒从后头赶上来,吧嗒著旱菸袋道:“队正说得是。钱三这廝,从前吊儿郎当,是觉著没奔头。如今不一样了,打了胜仗,有肉吃,有功劳,他自然卖力。”
    “往后这样的人还会更多。”陈瞻道,“流民、逃兵、落魄的商队伙计……只要黑风口能立住脚跟,他们便会来。”
    康进通想了想,道:“那粮食够么?”
    “不够。”陈瞻道,“所以要开荒,要种地,要做买卖。”
    他望著北方的天际,目光深远。
    “这只是开始。”
    夜风渐起,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黑风口的夜,安静而漫长。
    而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任遇吉正策马疾驰,怀里揣著那封表章,奔向未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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