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粟特人姓何,单名一个顺字,是安家商號的掌柜。
    陈瞻將他请进城中,寻了处避风的角落坐下。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碗井水——黑风口眼下便是这般光景,拿得出手的东西委实不多。
    何顺接过水碗,仰头喝了一口。
    “好水。”他抹了抹嘴,“甘甜。”
    陈瞻未曾接话,只是瞧著他。
    赵老卒立在一旁,吧嗒著旱菸袋,眼睛眯成一条缝,將这粟特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番。康进通也在,手按著刀柄,神色警惕——安家来人,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何顺放下水碗,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譁。
    “怎么回事?”
    陈瞻起身往城门口走去,何顺跟在后头。
    城门口围了一群人。
    是一支商队,七八个人,赶著三匹骆驼,驮著几箱货物。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正和守门的士卒爭执,嗓门甚大,隔著老远便能听见。
    “军爷行行好,让俺们进去歇歇脚……俺们走了三天了,水都喝光了……”
    “这是军营,不是客栈。”守门的士卒板著脸,“走走走,別在这儿添乱。”
    “军爷,俺们给钱……”那黑瘦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就歇一晚,明儿一早便走……”
    士卒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陈瞻。
    陈瞻走上前去。
    “你们是做甚么买卖的?”
    那黑瘦汉子见他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
    “回这位爷的话,俺们是贩皮子的。从阴山那边收了些狐皮、狼皮,想运到云州去卖……”
    “走的哪条道?”
    “阴山道。”那汉子苦著脸,“原想走老路绕过黑风口,可那条路叫山匪占了,俺们不敢走,只好绕到这边来。没想到……没想到这边有人了。”
    他说著,眼睛直往井边瞟。
    “那井里……真有水?”
    “有。”
    那汉子顿时喜出望外。
    “能……能卖俺们些水么?俺们给钱,给多少都行……”
    陈瞻未曾立刻回答。他望了望那三匹骆驼,瞧了瞧那几箱货物,又瞧了瞧那几个风尘僕僕的伙计——这帮人嘴唇乾裂,面色灰败,显见是渴狠了。
    “进来歇著罢。”他说,“水不要钱。”
    那汉子愣住了,隨即连连作揖。
    “多谢爷,多谢爷……”
    何顺立在一旁,將这一幕瞧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赵老卒凑到康进通耳边,低声道:“瞧见没?队正不要钱。”
    康进通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便是做给那粟特人瞧的。”
    “不止。”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这是做给往后所有过路商队瞧的。今日他不要钱,往后这帮商贩便记著黑风口的好,口口相传,名声便打出去了。”
    康进通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商队进了城,士卒给他们打了水,又腾了间破屋让他们歇脚。那几个伙计喝了水,一个个如获新生,对著井口拜了又拜。
    “阴山道上的商队,都走这条路?”何顺问。
    “从前不走。”陈瞻道,“从前这儿没水,没人,商队都绕道。”
    “如今呢?”
    “如今有水了。”陈瞻盯著他,“何掌柜以为如何?”
    何顺笑了笑,未曾接话。
    可他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方才那商队的头领说,老路被山匪占了,只能绕到这边来。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都要经过黑风口。从前此地荒废,商队只能绕远路;如今此地有人了,有水了,商队自然愿意从这儿过。
    这便是商机。
    两人重新落座,何顺开门见山。
    “陈当家——”
    “某只是个队正。”
    “队正也好,当家也罢,”何顺笑道,“安老爷想与阁下谈一桩买卖。”
    “说。”
    “阴山道是代北通往西域的要道,往来商队络绎不绝。”何顺道,“黑风口扼著咽喉,从前荒废,商队只能绕行。如今阁下將此地盘活,商队便可从此经过。”
    他顿了顿,道:“安老爷想在此设一处货栈,专门接待往来商队。商队在此歇脚补给,阁下可收一笔过路费;货栈的买卖,安家与阁下分成。”
    “如何分?”
    “安家七,阁下三。”
    陈瞻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赵老卒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何顺听见。
    何顺面色不变,继续道:“安家出钱建货栈,出人管买卖,出渠道拉商队。阁下只须出地、出水,坐收分成。七三之数,已是极厚道了。”
    陈瞻依旧不曾接话。
    他端起水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何掌柜方才也瞧见了。”他说,“那支商队,走了三天,水都喝光了。若不是黑风口有水,他们怕是要渴死在路上。”
    何顺点头:“正是。”
    “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要经过此地。”陈瞻道,“没有这块地,没有这口井,安家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成这买卖。”
    他看著何顺,道:“五五分成。”
    何顺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上的那点从容淡定,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掉了似的。愣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干笑一声。
    “陈当家,这……”
    “某出的是地,是水,是人命。”陈瞻道,“没有这些,便没有这桩买卖。五五分成,不多。”
    康进通在一旁瞧著,心里头暗暗叫好。
    这位年轻的队正,谈买卖的本事委实不差。方才那商队一来,他便猜到队正为何不要钱了——那是做给何顺瞧的,让他晓得黑风口的价值。如今开口便是五五,不留半点退路,这是吃准了安家想做这笔买卖。
    何顺沉默了片刻。
    “此事某须回去稟报安老爷。”他说,“不敢擅自做主。”
    “好。”陈瞻道,“某还有几个条件。”
    “阁下请讲。”
    “第一,货栈的掌柜、帐房,安家派人。可苦力、装卸、护卫,须从黑风口招。”
    何顺想了想,点头:“这个可以。”
    “第二,货栈的帐目,某要过目。”
    何顺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当家对安家不信任么?”
    “生意归生意。”陈瞻道,“帐目清楚,方能合作长久。亲兄弟尚且明算帐,何况你我?”
    何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笑容里头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佩服——眼前这位年轻的队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谈起买卖来却滴水不漏,半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陈当家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说,“这几个条件,某会如实稟报安老爷。至於安老爷如何决断,某便不敢妄言了。”
    “好。”陈瞻道,“某等安老爷的回音。”
    何顺起身告辞。
    临走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对了,某还有一句话要带给陈当家。”
    “何话?”
    “是安姑娘让某带的。”何顺道,“安姑娘说,她看错你了。”
    陈瞻的眉头微微一动。
    安姑娘。安瑾。
    他想起那日在云州城外,安瑾来送他。她说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去送死。
    如今她让人带话,说她看错了他。
    “她还说了甚么?”
    “没了。”何顺道,“只这一句。”
    陈瞻沉默了片刻。
    “替某回她一句话。”
    “阁下请讲。”
    “让她得空来瞧瞧。”陈瞻道,“这死地,能不能活过来。”
    何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某一定带到。”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何顺走后,郭铁柱从城门口跑过来。
    “哥!那粟特人走了?”
    “走了。”
    “他说啥了?俺方才在城门口守著,没听清。”郭铁柱挠挠头,“康叔说是谈买卖,啥买卖?”
    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懂个屁的买卖。”
    “俺咋不懂?”郭铁柱不服气,“俺爷小时候还做过货郎呢,走街串巷卖针线……”
    “卖针线跟做商路是一回事么?”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这回安家来谈的,是在黑风口设货栈,往后阴山道上的商队都从这儿过,咱们坐地收钱。”
    郭铁柱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收多少?”
    “队正说五五分成。”康进通道。
    “五五?”郭铁柱掰著指头算,“那便是一人一半?”
    “你倒是会算帐。”赵老卒冷笑一声,“可你晓得安家开口是多少么?七三。他们拿七,咱们拿三。”
    “狗日的!”郭铁柱顿时急了,“这不是欺负人么!”
    “所以队正没答应。”康进通道,“五五分成,不答应就算了。”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俺就说哥厉害!那粟特人脸都绿了罢?”
    “绿了。”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可他还得回去稟报。你瞧著罢,不出三日,安家必有回音。”
    “老赵你咋知道?”
    “商人逐利。”赵老卒道,“这买卖有赚头,他们便会做。五五还是四六,无非是討价还价罢了。队正开口要五五,最后能拿到四六,便是贏了。”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陈瞻。
    “哥,那安姑娘说啥?甚么看错了?”
    陈瞻没有答话。
    他立在城门口,望著何顺远去的背影。
    安延偃是只老狐狸,派人来试探,开口便是七三分成,想瞧瞧自己的底线。若是一口答应,他便知道黑风口急缺钱粮,日后定要得寸进尺。
    所以自己要还价,要硬气。
    五五分成,未必能成。但这一还,安延偃便晓得,黑风口虽穷,却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往后再谈,便有了討价还价的余地。
    “走。”他说,“去瞧瞧那支商队。”
    ——
    商队的头领姓马,人称马老三,是个走了二十年阴山道的老商贩。
    陈瞻寻他问了些事。
    “阴山道上,一年能过多少商队?”
    马老三想了想,道:“大队小队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支。多的时候,七八十支也有。”
    “过关怎么算?”
    “从前朝廷设守捉的时候,过关要验过所、缴商税,三十税一。”马老三苦笑,“如今没人管了,可也没人保了。俺们这一趟,在野狐岭被山匪劫了两驮皮子,比交税还亏。”
    陈瞻点点头。
    这便是商贩的苦处——没有官府护著,便只能自求多福。交税虽然心疼,可好歹有人护著;如今税不必交了,命却隨时可能丟,算来算去,还是从前划算。
    “都贩些甚么货?”
    “皮子、药材、马匹、牛羊,这是往东走的。绸缎、茶叶、瓷器、铁锅,这是往西走的。”马老三掰著指头数,“还有盐、香料、宝石……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有人贩。”
    “你们这一趟,要走多少日?”
    “从阴山到云州,顺利的话,十五日。”马老三苦笑,“不顺利的话,一个月也说不准。”
    “为何?”
    “路上不太平。”马老三压低声音,“山匪、马贼、逃兵,多得很。还有吐谷浑人的游骑,见著商队便抢。俺们这趟便是遇上了山匪,绕了一大圈方才到这儿。”
    陈瞻沉默了片刻。
    “若是黑风口能住人,你们愿意从这儿走么?”
    马老三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他说,“从这儿走,能省两天的路。要是能歇脚补给,那便更好了。俺们走商的,最怕的便是半路上没水没粮,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陈瞻点点头。
    “往后你们再走这条道,便从黑风口过。”他说,“歇脚补给的事,某来安排。”
    马老三愣了一下,隨即连连作揖。
    “多谢爷!多谢爷!”
    陈瞻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马老三走后,赵老卒凑过来,低声道:“队正,这是在收买人心?”
    “算是。”陈瞻道,“往后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要从黑风口过。这些商贩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咱们待他们好,他们便替咱们说好话。好名声传出去,来的人便多了。”
    赵老卒点点头,眼中带著几分佩服。
    “队正想得远。”
    ——
    那日夜里,陈瞻独自在城墙上立了许久。
    商路。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转了又转。
    黑风口扼著阴山道的咽喉,这是它最大的价值。从前此地荒废,这价值便无从体现。如今他將这地方盘活了,这价值便显出来了。
    安延偃瞧中的,是这个。
    可他瞧中的,又何尝不是安家的门路?
    眼下黑风口一穷二白,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若是没有外力相助,光靠这一百多號残兵败將和几十个流民,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安家的门路,便是他的外力。
    借力。
    当年在楼烦守捉,他便学会了这一套。自己弱的时候,便借別人的力;自己强的时候,便让別人借自己的力。这世道,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
    只是借力归借力,该防的还得防。安延偃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利尽则散。眼下双方有共同的利益,便是朋友;往后利益衝突了,说翻脸便翻脸——这便是与商人打交道的门道,你既要用他,又不能全信他。
    郭铁柱走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哥,俺还有个事想不明白。”
    “甚么事?”
    “那安姑娘说看错了,是啥意思?”郭铁柱挠挠头,“是说哥不好?还是说哥好?”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猜。”
    “俺……俺猜不出来。”郭铁柱咧嘴一笑,“不过俺觉得,她肯定是说哥好。哥这么厉害,谁能看错?”
    陈瞻没有接话。
    他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沉默了许久。
    安瑾说她看错了他。
    他不知道她是甚么意思。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並未看错这个地方。
    黑风口能活。
    不但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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