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补了七日,总算堵上了豁口。
    说是城墙,其实不过是夯土垒的矮墙,高不过丈许,厚不足三尺,比起云州那些砖石砌的城墙,差得远了。可好歹是个遮挡,聊胜於无。
    补城墙的活儿是钱三带著人干的。
    自打那日塌方之后,此人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聒噪,不再抱怨,每日闷头干活,比谁都卖力。康进通私下里嘀咕,说这廝怕是被土埋怕了,想攒些阴德。
    “阴德个屁。”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他是晓得了——跟著队正有肉吃,不跟著队正,只有黄土埋。”
    郭铁柱在一旁听著,咧嘴一笑:“老赵你这话说得,跟俺哥一个德性,冷冰冰的。”
    “老子说的是实话。”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小子跟著队正,是因为讲义气;钱三那廝跟著,是因为怕死。这两种人,都能用,但用法不一样。”
    陈瞻在一旁听著,没有接话。
    人心这东西,说不清楚。有人是被嚇的,有人是被救的,有人是想明白了,有人是尚未想明白、先跟著走再说。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肯干活,便是自己人——眼下黑风口一穷二白,没有挑三拣四的本钱。
    他在意的是另一桩事。
    城墙补到第三日,有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瞧著便让人心里发紧。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背上背著个孩子,手里牵著个婆娘。三人走到城门口,远远地便跪下了,不敢再往前走——这是逃荒的人见著军营的惯常做派,不跪下磕头,便怕被当作流寇砍了。
    “军爷,俺们是马邑来的,逃荒的……听说这边有水,想討口水喝……”
    马邑。代北西边的一个县,离黑风口约莫百里地。
    陈瞻闻讯赶来时,那三人还跪在地上。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趴在他爹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著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人。
    那眼神空洞得很,像是甚么都未曾瞧见,又像是甚么都瞧见了。见惯了生死的人方有这等眼神,可这孩子才多大?
    “起来。”陈瞻道。
    那汉子不敢起,只是磕头。
    “给他们水。”
    郭铁柱舀了一瓢水递过去。那汉子接过水,先递给婆娘,婆娘又递给孩子。孩子捧著水瓢,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那婆娘心疼得直掉泪,却捨不得从孩子嘴边把水瓢拿开。
    “慢些喝。”陈瞻道,“水管够。”
    那汉子这方才抬起头来,望著陈瞻,眼眶忽然红了。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陈瞻问了几句,方知马邑那边的情形。
    “去岁冬天没有下雪,今春又没有下雨,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县里的井也干了,没水喝。县令跑了,衙役散了,剩下的百姓没了活路,便四处逃荒。”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脸色有些难看。他是老边军,见过这等事——朝廷的两税法,把农户分成主户客户,主户有地,客户无地。一遇灾年,客户便成了流民,四处逃荒,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俺们一家五口,路上死了两个。”那汉子说著,声音哽咽了,“俺娘饿死的,俺大哥渴死的……便剩俺们三个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抹泪。
    那婆娘抱著孩子,也跟著哭。
    郭铁柱攥著水瓢,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阿爷阿娘也是饿死的。那年头代北闹饥荒,村里人死了大半,他跟著邻家大叔逃到楼烦,才捡回一条命。
    “收下?”康进通低声问。
    陈瞻没有立刻答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马邑那边旱了,消息却传到了黑风口。这三人是头一批,往后必然还有。流民来了,便是人手;有人手,便能开荒;开荒便有粮,有粮便能养更多的人。
    这是一笔帐。
    可帐不能这么算。流民里头甚么人都有,真正的逃荒百姓固然有,混在里头的流寇、探子也不会少。收归收,该防的还得防。
    “安排他们住下。”他对康进通道,“让赵老卒去盘问,问清楚了再说。”
    康进通点点头。
    这便是头一批。
    此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有逃荒的流民,有走散的商队伙计,有落单的牧民,还有几个来路不明的汉子。
    来的人越来越多。第七日的时候,城门口已然聚了二十几號人。
    康进通有些担忧。
    “队正,这些人来路不明,万一里头混了奸细……”
    “俺也这么想。”郭铁柱挠挠头,“可那些老弱妇孺,瞧著怪可怜的……”
    “可怜?”赵老卒冷笑一声,“老赵我当年见过一个婆娘,抱著孩子来投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结果呢?那孩子是个木头人,里头藏著匕首。那婆娘是李匡威的细作,差点把咱们镇將捅死在床上。”
    郭铁柱嚇了一跳:“还有这事?”
    “乱世人心,比鬼还难测。”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不过话说回来,因噎废食也不成。咱们黑风口眼下要人,总不能把人都拒之门外。”
    “所以才要甄別。”陈瞻道,“老赵,这活儿你来。”
    赵老卒应了一声,带了几个老兵,去城门口盘问。
    甄別的法子是陈瞻和赵老卒一同琢磨出来的。赵老卒干了一辈子行伍,见过的逃兵比吃过的盐还多,自有一套门道。
    先看脚。
    逃荒的流民,走了几百里路,鞋底必然磨得稀烂,脚底必然起泡生茧。若是鞋底完好,脚上乾净,那便不是流民。
    再看手。
    种地的农户,手上有茧,茧在掌心。拿刀的兵痞,手上也有茧,茧在虎口。这两种茧,位置不同,厚薄不同,一摸便知。
    最后问话。
    问家乡在何处,问沿途经过哪些地方,问路上见过甚么人。真正的流民,答得出细节;假冒的奸细,答得含糊。
    甄別到第二日,果然出了岔子。
    有三个汉子,自称是雁门来的猎户,结伴逃荒至此。
    赵老卒瞧了瞧他们的鞋,鞋底磨得稀烂,像是走了远路。又看了看他们的手,手上有茧,却不在掌心,而在虎口和指根。
    “你们是猎户?”赵老卒问。
    “是。”领头那个答道。
    “猎户用甚么傢伙?”
    “弓。”
    “弓弦勒手,茧该在指肚上。”赵老卒冷笑一声,“你们这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三人的脸色变了。
    领头那个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间摸去。
    可他腰间空空如也——进城时,兵器都被收缴了。
    “別动。”
    任遇吉不知何时绕到了他们身后,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刀尖抵在领头那人的后腰上。
    “说,你们是甚么人?”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瞒不住了。
    “好汉饶命……”领头那个扑通跪下,“俺们是振武军的逃兵……不是奸细……”
    “振武军?”赵老卒皱起眉头。
    振武军,驻守单于都护府的边军,十二年前譁变过一回。那回闹得大,振武军的溃兵四处流窜,有一伙占了黑风口,杀了守捉使,后来被朝廷剿灭。
    “你们怎会在此?”
    “俺们……俺们当年未曾参与兵变……”那人连连磕头,“俺们只是小卒,兵变之后便逃了,躲在山里十几年……如今听说黑风口有人了,便想来投……”
    赵老卒看了陈瞻一眼。
    陈瞻走上前来,蹲下身子,望著那人。
    “你叫甚么?”
    “俺……俺叫孙铁……”
    “会甚么?”
    “俺……俺会打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俺原是军中的铁匠,会打刀,会打枪头……”
    陈瞻又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呢?”
    “俺叫周大,会使弓……”
    “俺叫刘三,会骑马……”
    陈瞻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三个逃兵,躲了十二年。会打铁的、会使弓的、会骑马的——这是三个现成的兵。逃兵的身份不好听,可黑风口眼下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好听的名头。
    “留下。”
    赵老卒愣了一下:“队正,他们是逃兵……”
    “逃了十二年的逃兵,还能逃去何处?”陈瞻道,“留下干活。若是老实,便是自己人。若是不老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瞧了任遇吉一眼。
    任遇吉面无表情地收了刀,那一瞬间刀光一闪,寒气逼人。
    三人打了个寒噤,连连磕头,口称“多谢队正”。
    这便是乱世的法则。管你是逃兵还是流民,管你从前干过甚么,只要如今肯卖力气,便有一口饭吃。反过来说,若是不肯卖力气,便是良民,在这荒野之中也活不下去。
    甄別花了三日。
    二十几號人里头,最后留下了十九个。
    有五个青壮汉子,都是逃荒的农户。有三个是振武军的逃兵,虽然来路不正,却有手艺,能用。还有十一个老弱妇孺,干不了重活,可做些杂事倒也使得。
    剩下那几个,答话时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赵老卒让人搜了身,从其中一个腰间搜出一块腰牌,上头刻著“吐谷浑”三个字。
    “奸细。”赵老卒冷笑一声。
    那人脸色大变,转身便跑。
    没跑出三步,便被任遇吉一刀砍翻在地。
    其余几个嚇得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康进通握紧了刀柄:“队正,这些人……”
    “送出城。”陈瞻道,“给他们两个水囊,让他们走。”
    “放了?”郭铁柱瞪大了眼睛,“哥,他们是奸细啊!”
    “杀了,吐谷浑人便知道咱们发觉了他们的探子,往后会派更难认的人来。”陈瞻道,“放了,他们回去只会说黑风口有人了,却不知虚实。赫连鐸想打探咱们的底细,便让他猜去。”
    康进通想了想,点点头。
    “俺这便去办。”
    郭铁柱还是有些不甘心,嘟囔道:“便宜这帮孙子了……”
    “便宜?”赵老卒斜了他一眼,“你小子想想,他们回去怎么交差?派出来的人死了一个,剩下的被赶了出来,甚么消息都没探到——赫连鐸不把他们的皮扒了才怪。”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老赵你这脑子,活该你跟俺哥混。”
    “滚蛋。”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老子在你穿开襠裤的时候,老子便在代北杀人了。”
    甄別完了,粮食的问题便摆上了台面。
    原本那点存粮,只够一百多人吃二十日。如今多了十九张嘴,还有陆续会来的流民,最多只能撑十五日了。
    那日傍晚分饭时,陈瞻在一旁望著。
    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稀粥。
    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没几粒米。可那些流民捧著碗,喝得呼呼作响,连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
    饿过的人都懂。那不是馋,是怕。怕这一顿过了没下一顿,怕睡一觉醒来又是空肚子。这种怕,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去不掉。
    那个背孩子来的汉子,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塞给孩子。孩子吃完了还要,他便把剩下的半个也给了孩子,自己只喝了碗稀粥。
    那婆娘瞧见了,把自己的饼子递过去。
    “你吃。”
    “你吃。”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那婆娘把饼子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陈瞻望著这一幕,没有言语。
    这便是他要守的东西——不是甚么大道理,只是一家人饿著肚子还在互相让饼子,从马邑走到黑风口,死了两个人,剩下三个还没散。
    “队正。”
    有人在身后唤他。
    陈瞻转过头,瞧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二十出头,生得白净,衣衫虽然破旧,却浆洗得乾净。
    “你是……”
    “某姓李,名寧。”那人躬身行礼,“马邑县书吏之子。”
    书吏是县衙里管文书的小吏,不入流,可识文断字,算是读书人。这年头兵荒马乱,读书人的日子不比种地的强多少。
    陈瞻想起来了。赵老卒说过,流民里有个识字的后生,手脚乾净,说话有条理,不像寻常流民。
    识字的人,在这荒野之中,是稀罕物。一百多號人里头,能读会写的不过五六个,还都是些半吊子,歪歪扭扭写几个字罢了。
    “何事?”
    李寧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
    “某算了一下营中的粮食。”他说,“照眼下的吃法,最多撑十四日。若是再来人,只能撑十日。”
    陈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头写著一笔一笔的帐目:存粮多少石,每日消耗多少斤,还能撑多少日。字跡工整,帐目清晰。
    没人让他算这个帐。他自己瞧出了问题,自己算了帐,自己来稟报——这是个有眼力见的。
    “你算的?”
    “是。”李寧低著头,“某斗胆,想给队正提个建议。”
    “说。”
    “眼下分饭,不分男女老幼,人人一样。”李寧道,“可干活的人和不干活的人,饭量不同。壮劳力一日两个饼子不够,老人孩子一日两个饼子又吃不完。”
    他顿了顿,道:“若是按劳分配,干多少活,吃多少饭,粮食或可多撑几日。”
    陈瞻望著他,没有言语。
    李寧有些紧张,垂下头去。
    “某多嘴了……队正恕罪……”
    “跪甚么?”陈瞻道,“你说得有理。”
    李寧愣住了,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惊愕,又带著几分希冀。
    陈瞻把那张纸收起来,道:“往后营中的帐目,你来管。”
    “某……”
    “每日的粮食消耗,记清楚。”陈瞻道,“人员进出,也记清楚。谁干了多少活,谁吃了多少饭,都要有帐可查。”
    他顿了顿,道:“做得好,某不会亏待你。”
    李寧眼眶忽然红了,跪下磕头。
    “多谢队正!”
    “起来。”陈瞻道,“往后少跪,膝盖不值钱。”
    赵老卒在一旁瞧著,吧嗒了一口旱菸,低声对康进通道:“队正又收了个人。”
    康进通点点头,眼中带著几分感慨。
    这位年轻的队正,收人的本事是真有一套。那三个逃兵,他瞧出了能用,便留下了;这个书吏之子,他瞧出了有眼力见,便用上了。旁人只看到他在收流民,他其实是在挑人——能用的留,不能用的走,危险的杀。
    黑风口眼下是一穷二白不假,可照这个势头下去,往后未必没有指望。
    粮食的问题,须得另想法子。
    陈瞻在城墙上立了许久,望著远处的山峦。
    山那边是鬼哭峡,峡谷里有那道坝。坝后积了十二年的水,水边淤了十二年的泥。那泥肥得很,若是开出来,明春便能种上庄稼。
    眼下是深秋,地快冻了,种不了东西。可以先探明路径,把沟渠的走向定下来,等明年开春,再动手开挖。
    还有那道坝。
    坝是吐谷浑人修的,拦住了上游的水。若是把坝扒开一道口子,水便能流下来,灌溉下游的土地。
    可那坝动不得。
    动了坝,吐谷浑人便知道有人在打他们的主意。眼下黑风口方才立住脚,尚未有和吐谷浑人翻脸的本钱。
    只能徐徐图之。
    “队正。”
    康进通走上城墙,道:“天快黑了,回去歇息罢。”
    陈瞻没有动。
    “明日,”他说,“某带人去鬼哭峡。”
    “去干甚么?”
    “探路。”陈瞻道,“瞧瞧那边的地势,沟渠该怎么走。”
    他转过身,望著康进通。
    “眼下这些人,便是咱们的本钱。有人便能开荒,开荒便有粮,有粮便能养更多的人。撑过这个冬天,明春便有指望了。”
    康进通点点头。
    “俺这便去安排。”
    正说著,郭铁柱急匆匆地跑上来。
    “哥!”
    “何事?”
    “城门口来了个人。”郭铁柱喘著气,“说是甚么粟特商人,要见咱们这儿管事的。”
    管事的。
    陈瞻微微挑眉。
    这称呼倒是有几分意思。不称队正,不称守捉,只称“管事的”,既不得罪人,又不抬高人,滴水不漏——商人说话,向来如此。
    “人在何处?”
    “在城门口候著呢。”
    陈瞻整了整衣衫,往城门口走去。
    赵老卒跟在后头,低声道:“粟特人?怕是安家的人。”
    陈瞻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门口,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立在门外。那人穿著粟特人的袍子,留著粟特人的鬍鬚,腰间掛著只精致的皮囊。见陈瞻出来,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某奉安老爷之命,前来拜会。”
    陈瞻在他面前站定。
    “安老爷有何见教?”
    那人笑了笑。
    “见教不敢当。安老爷只是想与阁下谈一桩生意。”
    生意。
    陈瞻眼中闪过一丝光——流民来了,粟特商人也来了。黑风口这块地方,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有些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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