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还是传开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井干了”三个字转眼传遍全城。本就散漫的队伍愈发躁动起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嗡嗡嗡地议论著。
    “井干了?那喝甚么?”
    “带的水只够三日,三日之后呢?”
    “他娘的,这是要渴死咱们……”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渐渐地便有了火气。
    “我说甚么来著?这破地方能活人?”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斜著划到嘴边,瞧著凶神恶煞的模样。此人姓钱,行三,原是嵐州牙兵,因赌钱伤了人,被发配到前锋营。这一路上他没少聒噪,不是骂这个便是骂那个,几回想跑都叫人按住了。
    ——这等人,军中不少。没甚么本事,嘴上却厉害,旁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旁人不敢骂的人他敢骂。说白了便是个刺头,专门挑事的那种。
    “那姓陈的便是个骗子!骗咱们来送死!”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亦有人朝陈瞻那边望了一眼。
    郭铁柱听见了,攥紧了拳头,就要往那边冲。
    “站住。”康进通一把拽住他。
    “康叔,那孙子骂俺哥——”
    “你哥晓得。”康进通的声音压得很低,“別添乱。”
    任遇吉立在一旁,眼睛瞥了钱三一眼,冷冷的,甚么都没说。
    陈瞻没有理会那边的动静。他立在城北那片低洼地边上,低头望著脚下龟裂的泥土。
    他当然听见了钱三的叫嚷。
    骗子。送死。
    这话搁在旁时,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可眼下不是动手的时候。人心本就不稳,他要是跟钱三当眾对峙,闹起来,那帮观望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心虚,会觉得他没底,会觉得钱三说得有道理。
    这帮人不是他的嫡系,没吃过他的饭、没跟过他打仗,凭甚么信他?凭他说“井底下有水”?人心这东西,不是嘴上说两句便能收拢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水挖出来。
    水挖出来了,甚么都好说;挖不出来,说甚么都是废话。
    ——至於钱三……等井挖出来,他自然便老实了。挖不出来,收拾他亦不迟。
    这地方他半月前来时便注意到了。洼地呈椭圆形,长约二十丈,宽十余丈,比四周低了两三尺。地面乾裂,裂纹纵横,那是水乾涸之后留下的痕跡。往昔这里应是个水塘,如今只剩一片白花花的干泥。
    巴图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蹲在地上,用手指抠了抠干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底下有水。”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裂缝,”巴图指著地面,“深浅不一。若是全乾透了,裂缝一般深;有深有浅,是底下还有水气往上顶。”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道:“老汉年轻时在这一带打猎,常在此处饮马。后来水没了,便不来了。可底下的水,应当还在。”
    陈瞻点点头。
    他当然晓得底下有水。上游那道坝拦著,地表的河断了,可地底的暗流还在。只消挖得够深,便能挖到。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
    说了,便要解释他怎么晓得的。解释了,便等於告诉所有人——包括吴铁儿——上游有道坝,坝后有水。那是他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
    “能挖么?”
    “能。”巴图想了想,“少说两丈半,兴许三丈。”
    “多久?”
    巴图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队伍带的水亦只够三日。等於说,必须在水喝完之前把井挖出来。
    这是在拿命赌。
    赌贏了,活;赌输了,一道渴死在此处。
    陈瞻沉默了一阵,转过身,望著那群乱糟糟的士卒。
    一百八十多张脸,有的愤怒,有的惶恐,有的麻木,有的还在观望。钱三还在那儿叫嚷,声音越来越高,边上围了一圈人,有的附和,有的摇头。
    “挖。”
    陈瞻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多言。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插进泥土里,翻起第一锹土。
    没有演讲,没有解释,没有画饼。
    便是挖。
    ——这便是陈瞻的做派。旁人遇上这等事,多半要先开个会、说几句提气的话、画几张饼,把人心稳住了再动手。陈瞻不。他晓得,这帮人不是他的兵,说再多好听的话都是放屁。与其扯那些虚的,不如自己先干起来——你干了,他们才会信;你不干,说破大天他们也不信。
    康进通最先反应过来,也不问为甚么,捡起傢伙便干。
    “走!”他回头朝郭铁柱和任遇吉喊了一声,“愣著干啥?”
    郭铁柱二话不说,抄起铁锹便衝过去。任遇吉亦跟上了,一言不发。
    然后是赵老卒,然后是那十几个老弟兄。无人问为甚么,无人说二话,拿起铁锹便挖。
    这便是陈瞻这半年攒下的家底。人不多,可指哪打哪。
    其余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立在边上看。无人动手。
    钱三的叫嚷声亦停了。他挤在人群里,瞧著那十几人埋头挖土,脸上的表情甚是古怪。
    “他这是……干嘛?”有人嘀咕。
    “挖井。”边上有人答,“挖井找水。”
    “能挖出来么?”
    无人作答。
    陈瞻亦不理会,只是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土堆在边上,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丘。
    约莫过了一刻钟,有人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瘦高个儿,脸上有道旧疤。他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把铲子,也不吭声,闷头便挖。
    郭铁柱瞅了他一眼,低声问康进通:“康叔,那人是谁?”
    “不晓得。”康进通头也不抬,“管他是谁,肯干活便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便是这般。没人带头时,都缩著不动;有人带了头,便有人跟。跟的人多了,不跟的人反倒成了异类,立在边上浑身不自在。这道理说穿了也简单——隨大流是人的本性,没人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可更没人愿意当那个落单的。
    小半个时辰后,大半的人都在挖了。
    钱三没动。他立在人群外头,抱著胳膊,冷眼瞧著。
    “我倒要瞧瞧,”他低声嘀咕,“能挖出甚么名堂来。”
    边上有人扯了他一把,他甩开了,梗著脖子立在那儿。
    康进通瞥了他一眼,低声对郭铁柱道:“瞧见没?这种人,哪儿都有。干活没他,闹事第一个。”
    郭铁柱攥紧拳头:“俺去揍他——”
    “揍甚么揍?”康进通拦住他,“你哥不动,你动甚么?”
    郭铁柱憋得满脸通红,闷头继续挖。
    陈瞻扫了钱三一眼,没有理会。
    这等人,逼是没用的。等井挖出水来,他自然便老实了;挖不出水来,收拾他亦不迟。
    眼下不是跟他置气的时候。
    日头渐渐偏西,在废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巴图凑到陈瞻边上,压低声音道:“队正,不能直著往下挖。”
    陈瞻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著他。
    “井口要宽,往下慢慢收窄,像个漏斗。”巴图比划著名,“每隔几尺,用木板撑住四壁,不然会塌。老汉年轻时挖过土窖,见过塌方,压死过人的。”
    陈瞻点点头。
    “去废墟里寻木板,”他对康进通道,“烂门板、断梁,能用的都搬来。”
    康进通应了一声,招呼了几人去了。
    “俺也去!”郭铁柱扔下铁锹就要跟。
    “你留下。”陈瞻道。
    “哥——”
    “留下挖。”陈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儿人手不够。”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闷头继续挖。
    任遇吉在边上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笑啥?”郭铁柱瞪他。
    任遇吉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挖。
    挖井的活计便分成了两拨:一拨挖土,一拨寻木板。挖土的人分成几班,轮流下坑;寻木板的人满城转悠,把能用的木料都搬过来。
    陈瞻自己亦没閒著。他把挖出来的土运到边上,堆成一圈,一来防止雨天塌方,二来亦算是给井口垒了道矮墙。
    日落时分,井坑已然挖下去五尺了。
    五尺深的坑,黄土层刚刚挖穿,底下是夹著碎石的沙土层。巴图跳下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得挖。”
    陈瞻点点头,吩咐人支起火把,连夜干。
    吴铁儿那二十骑始终未曾动弹。他们在城南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里安了营,埋锅造饭,吃著肉乾喝著酒,时不时朝这边张望几眼。
    那眼神便像在瞧一群蚂蚁搬家,带著几分好奇、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这帮人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等著瞧陈瞻如何收场。
    郭铁柱瞧得来气,低声骂道:“这帮狗日的,光吃不干……”
    “莫管他们。”任遇吉的声音淡淡的,“干咱们的。”
    康进通搬著一堆木板回来,瞥了吴铁儿那边一眼,甚么都没说。他晓得,那帮人动不得。眼下动他们,便是自己找死。
    ——有些帐,日后再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井挖出来。
    入夜之后,风大了起来。
    黑风口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此地夹在两山之间,形如喇叭,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间,风便呼呼地灌进来,冷得刺骨。
    士卒们轮班挖井,不挖的便缩在避风处歇著。带的乾粮不多,每人分了两块饼子,就著凉水啃。
    水省著喝,每人每顿只许喝三口。
    “三口顶个屁用?”有人嘟囔。
    “嫌少?”康进通瞪了那人一眼,“嫌少你別喝。”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瞻坐在井边,就著火把的光望著那个渐渐加深的土坑。
    一丈了。
    土层越往下越硬,夹杂的碎石亦越来越多,挖起来比白日慢了不少。按这个速度,明日入夜之前能挖到两丈,后日能到三丈。
    三丈深,应当能见水了。
    应当。
    他不敢说一定。地下水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巴图的经验靠得住,可经验亦有失手的时候。万一挖到三丈还是乾的呢?
    那便继续挖。
    挖到四丈、五丈,挖到实在挖不动为止。
    陈瞻把这念头压下去,站起身,往井坑边上走。
    “换班。”
    几个挖得满头大汗的士卒爬上来,另一拨人下去接著干。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能挖出来不?”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俺就是……”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就是问问……”
    “问甚么?”康进通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能不能挖出来,挖了才晓得。问有屁用?”
    郭铁柱訕訕地闭了嘴。
    任遇吉立在边上,望著那口井,忽然开口道:“能。”
    郭铁柱愣了一下:“啥?”
    “能挖出来。”任遇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哥不会带咱们来送死。”
    这话说得甚是篤定,没有半分迟疑。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
    康进通瞥了任遇吉一眼,没有接话,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夜风呜呜地刮著,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在废墟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趴著的巨兽。
    这便是黑风口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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