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邪小五带著陈瞻往营里走。
    沙陀人的大营扎得规整,帐篷一排排一列列,拒马、壕沟、哨塔,一样不少。这是正经的军营,不是草寇的窝子。营里的沙陀兵来来往往,有的在餵马,有的在磨刀,有的三五成群蹲在火堆边上嚼乾粮。马比人金贵——沙陀人有个说法,人可以饿著,马不能饿著;人可以累著,马不能累著。一匹好战马顶得上十个步卒,这是他们在草原上杀出来的经验。
    营里的旗號也有讲究。玄底乌鸦是李克用的本部,黑狼是前锋,铁鹰是左翼。陈瞻一边走一边看,把这些记在心里——往后要在这里混,就得先搞清楚这里的山头。
    看见朱邪小五过来,那些沙陀兵都站起来行礼,目光却落在陈瞻他们身上,带著几分好奇,也带著几分审视。二十来个唐人,灰头土脸,带著伤,进了沙陀人的大营。这场面不多见。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后,脖子缩著,眼珠子却不住地往四周瞟。他头一回进沙陀人的地盘,心里头髮虚,两条腿都有些发软。边上那些沙陀兵看过来的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看外乡人的样子——不是敌意,但也绝不是善意。
    “別乱看。”陈瞻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高,却稳。
    郭铁柱赶紧把脑袋低下去,盯著自己的脚尖。
    朱邪小五回过头,看了陈瞻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出现了一顶大帐。那帐子比旁边的都大,帐顶竖著一桿大旗,玄底乌鸦,迎风招展。帐门口站著十来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著长槊,眼神凶得像狼。
    朱邪小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等著。”他冲陈瞻说,“我进去稟报一声。”
    陈瞻点点头。
    朱邪小五掀帘子进去了。陈瞻站在帐门外,一动不动。他的左臂还缠著布,血跡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身后的弟兄们也都站著,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帐门口的亲兵盯著他们,像盯著一群猎物。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朱邪小五探出头来:“进来。”
    陈瞻迈步进去。
    帐里点著几盏油灯,照得昏黄。正中间摆著一张胡床,床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量高大,肩膀宽阔,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腰间掛著一把弯刀。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高耸,下巴上留著短须。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微眇,几乎看不见眼珠,只剩一道细缝;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刀,往人身上一扫,就能把人看穿。
    李克用。独眼龙。
    陈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歷史书上的人物,现在就坐在他面前。再过两年,黄巢打进长安,天子仓皇出逃,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最后还得靠这位独眼龙带著沙陀兵入关勤王。从那以后,李克用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藩镇,河东节度使,晋王,几乎问鼎天下。
    这便是他选择投沙陀的缘由。
    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沙陀人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知道——往后二十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而沙陀李家,正是这乱世里最大的一条船。
    他要借这条船,把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
    “你就是陈瞻?”
    李克用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像是石头砸在地上。
    “正是。”
    “朱邪小五说你会说沙陀话,会识马,还带著人从唐人守捉里跑出来投奔我。”李克用的独眼盯著他,“这些是真的?”
    “是真的。”
    “说几句沙陀话来听听。”
    陈瞻张口,用沙陀话说了一句:“某阿娘是粟特人,自幼便会。”
    李克用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接话,而是继续打量陈瞻。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臂,又移到他的身上。那道目光很冷,很利,像是在掂量一块铁,看它够不够硬,值不值得打成刀。
    “带了多少人?”
    “二十三人。”
    “二十三人?”李克用似笑非笑,“从守捉里跑出来,就剩二十三人?”
    “出来的时候二十六个。”陈瞻说,“路上遇见巡骑,死了三个。”
    “巡骑?”李克用的眼神变了,“我的巡骑?”
    “是。”
    “你杀了我的人?”
    李克用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边上的亲兵齐刷刷拔出半截刀,刀锋映著灯火,寒光闪烁。朱邪小五的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克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没人说话。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响。
    陈瞻感觉到一股杀意。那杀意从李克用身上涌出来,冷冰冰的,像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回答稍有差池,那些刀就会真的落下来。
    可他没有退。
    “某杀了三个。”他说,声音很平,“他们追某,某不得不杀。”
    李克用盯著他。
    那只独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审视的冷光。他在等,等陈瞻接下来的话——是求饶,是解释,还是別的什么。
    陈瞻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著,不卑不亢,像一截打进地里的铁桩。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郭铁柱在帐外都快撑不住了。
    然后李克用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他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意味——说白了,他等的就是这个。一个敢杀人、杀了人还敢认、认了还不怕死的人,比一百个跪地求饶的废物强。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狼吃羊,不吃狼。
    “好。”他说,“有胆子。”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瞻面前。他比陈瞻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小山。
    “二十余人,敢杀我的巡骑,敢进我的大营。”李克用的独眼里闪著光,“你凭什么?”
    “凭某的命。”陈瞻说。
    “命?”
    “某不想死在守捉里。”陈瞻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某想活。”
    “想活就来投我?”李克用哼了一声,“天底下想活的人多了,凭什么我要收你?”
    “某会沙陀话,会识马,会打仗。”陈瞻一字一顿,“某还带了二十余个弟兄,都是拼过命的。”
    “二十余个人也叫弟兄?”李克用嗤笑,“我手底下几千人,谁不是拼过命的?”
    陈瞻没接话。
    他知道这是试探。李克用在看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服软,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说些討好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著,不卑不亢。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柄横刀,“我收下你!”
    那刀是制式的横刀,刀鞘包著牛皮,刀身有些旧了,磨得却鋥亮。沙陀军里有个规矩——收人要赐刀,刀在人在,刀折人亡。这是草原上传下来的老规矩,比什么文书印信都管用。
    李克用把横刀递到陈瞻面前。
    “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编入前锋营。”他说,“火长还是你当,朱邪小五管著你。这刀,是某家给你的信物。”
    陈瞻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横刀。
    “某领命。”
    刀身微沉,入手冰凉。他握紧刀柄,感觉掌心有些发汗。
    火长。二十三个人。在沙陀军里,这算什么?屁都不算。可这是开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黄巢北上,天下大乱,朝廷焦头烂额,四处发詔书调兵勤王。沙陀人会趁势而起,李克用会成为天下最炙手可热的藩镇。这条船,会越来越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船上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往上爬。等爬到足够高的时候,他自会有自己的船。
    沙陀人是跳板,不是归宿。
    李克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陈瞻往前踉蹌了一步。
    “你小子有种。”他说,“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本事。去吧。明日大军开拔,你们跟著走。”
    陈瞻又行了一礼,握著那柄横刀,转身退出大帐。
    出了大帐,朱邪小五跟上来,一巴掌拍在陈瞻背上。
    “行啊你小子。”他咧著嘴笑,“李大帅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陈瞻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朱邪小五这条线得维繫住,此人在李克用面前说得上话,往后少不得要借他的力。
    “走,我带你们去前锋营。”朱邪小五大步往前走,“今晚好好歇著,明日一早就得动身。”
    “去哪儿?”
    “云州。”朱邪小五头也不回,“段文楚那老狗,缩在城里当王八。李大將军的意思,先把云州拿下来,再收拾其他的。”
    云州。段文楚。
    陈瞻想起了刘审礼,想起了楼烦守捉,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对话。
    “我爹的事,我记著呢。”
    “乾符二年,白草谷。”
    刘审礼脸色骤变的那一瞬,陈瞻记得很清楚。那笔帐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在沙陀人里头站稳脚跟。
    前锋营在大营的东边,帐篷比別处小一些,但收拾得利落。营门口竖著一面黑狼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朱邪小五把他们安顿下来,又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安排,便走了。
    陈瞻站在帐门口,看著远处的天际。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咱们这算是……成了?”
    “成了。”
    “那咱们往后,就是沙陀人了?”
    陈瞻没回答。
    沙陀人?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沙陀人算什么?再过几年,这天下姓什么都不一定,谁还在乎什么沙陀人唐人?他投的不是沙陀,投的是李克用这条船。等这条船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他自会下船。
    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郭铁柱听不懂,说了也是白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横刀。刀鞘上的牛皮磨得发亮,不知道跟著李克用打过多少仗。如今这刀到了他手里。
    刀在人在,刀折人亡。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赶路。”
    ---
    翌日,天刚亮,沙陀大军便开拔了。
    陈瞻骑马走在前锋营的队伍里,身后是他的二十几个弟兄。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郭铁柱……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沉默的身影。他们没人说话,只是跟著队伍往前走。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匯成一片嘈杂。沙陀大军如铁流般向南涌去,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郭铁柱策马跟在陈瞻身边,忽然开口:“哥,咱们这算是反了吗?”
    陈瞻扭头看了他一眼。
    “不算。”
    “那算什么?”
    陈瞻想了想,说:“换了个地方活著。”
    郭铁柱愣了一下,没再问。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沙陀大军的旗帜上,把那些乌鸦染成了金色。
    远方,云州城的轮廓已隱约可见。
    队伍经过一处水洼的时候,前头的沙陀骑兵停下来饮马。陈瞻也想让马歇一歇,刚要往前凑,一个沙陀兵回过头来,冲他啐了一口。
    “滚后头去。”那人用沙陀话骂道,“唐狗也配跟我们一起饮马?”
    边上几个沙陀兵都笑了,笑声里带著轻蔑。
    陈瞻勒住马,没动。
    他看了那沙陀兵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用的也是沙陀话:“某杀了三个沙陀人,大帅没说什么。你想当第四个?”
    那沙陀兵愣住了。
    笑声戛然而止。边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听说过这事——前两天有支巡骑没回来,后来才知道是被人杀了,杀人的就是这个新来的唐人火长。李克用非但没追究,还当场收了他。
    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那沙陀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话,却被边上的同伴一把拉住。
    “算了算了。”那人压低声音,“別惹事。”
    陈瞻也不再看他,逕自策马往水洼边走去,挤进那些沙陀骑兵中间,让马低头饮水。
    没人再吭声。
    郭铁柱跟在后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凑到康进通边上,压著嗓子:“康叔,哥方才那话……”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陈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兄们。二十三张脸,方才还有些愤怒、有些茫然的,此刻都变了。他们看陈瞻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畏惧,是信服。
    跟著这样的人,或许真能在沙陀人堆里杀出条活路来。
    陈瞻转过头,望向前方。
    云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路还长。但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是给沙陀人卖命一辈子,而是借沙陀人的势,在这乱世里杀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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