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墨汁。
    二十六骑沿著荒坡往东北方向走,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闷声闷气的。没人说话,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皮甲摩擦的细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瞪一眼,便不敢再出声了。
    陈瞻走在最前头,任遇吉跟在他左边半个马身的位置。这人眼力好,夜里能瞧清百步外的东西,是天生的斥候料子,平日里话少得很,可一双眼睛比甚么都管用。
    出城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沙陀人围城,围的是北、西、南三面,东边只有零星的游骑。这是围三缺一的老路数,留个口子让守军往外跑,跑出来的就是活靶子,比强攻省事——沙陀人打仗精明得很,能省一条命便省一条命,从不做亏本买卖。陈瞻挑东门走,赌的就是这个。
    可赌归赌,沙陀人的游骑不是摆设。
    “前头有动静。”任遇吉忽然压低声音。
    陈瞻勒住马,抬手往后一压,队伍停了下来。
    夜风里隱约传来马蹄声,不重,但很有节奏。是骑兵,而且不止一个。
    “几个?”
    “听不准。”任遇吉侧著耳朵,“五六骑,也可能七八骑,从东北边过来,往西走。”
    巡逻的。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沙陀人的巡逻队,一般五到十骑一拨,绕著守捉外围转圈。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在北边或者西边,东边这一路按理说还有一刻钟才会过来。可眼下这拨,来得早了。
    “下马。”陈瞻翻身下去,压低声音,“牵马往那边走,贴著坡根。”
    眾人照做。二十几匹马被牵到坡根下面,借著地势的遮挡,勉强藏住了身形。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瞻伏在坡顶,透过枯草往外瞧。月亮还躲在云里,四周黑漆漆的,甚么都瞧不清,可他能听见——蹄声、呼吸声,还有皮甲晃动的声音。
    近了。
    一队骑兵从坡顶上方经过,黑影绰绰,瞧不清面孔。他们走得不快,马也没跑起来,像是在例行巡视。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甚么,但那腔调不是汉话。
    沙陀话。
    陈瞻屏住呼吸。他身边是康进通和赵老卒,再往后是郭铁柱和刘三儿,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沙陀骑兵从他们头顶上方走过去了,蹄声渐渐远去,往西边去了。
    陈瞻不曾动。他在数。一,二,三……数到三十,蹄声已经听不见了。
    “走。”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队伍重新动起来,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可没走出多远,任遇吉又停了。
    “不对。”
    “怎么了?”
    “蹄声又回来了。”
    陈瞻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侧耳细听,果然,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这回不是从东北边来的,是从西边——刚才那队骑兵去的方向。
    他们折回来了。
    “被发现了?”康进通压低声音。
    “不好说。”陈瞻的脑子转得飞快,“可能是例行折返,也可能是瞧见了甚么。”
    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不是巡逻的节奏了,是追的节奏。
    “被发现了。”任遇吉的声音很平,“他们在追。”
    陈瞻没有犹豫。
    “上马,跑!”
    二十几骑同时动起来,马蹄裹著的布早就磨破了,踩在地上咚咚作响。他们不再藏了,没法藏了,只能往前冲。身后的蹄声也骤然加速。
    沙陀人追上来了。
    陈瞻回头瞧了一眼,夜色里瞧不清人数,只能瞧见一片黑影,像一团乌云压过来。
    “多少人?”
    “七八骑!”任遇吉喊道,“比咱们少!”
    比咱们少。可那是沙陀人,鸦军精骑,一个打三个都富余。边地廝杀,从来不是比人多人少的事,比的是马、是刀、是从小在马背上餵出来的本事。这帮沙陀人,打仗便是吃饭的手艺,跟守捉里那些老弱病残,根本不是一回事。
    “別回头,往前跑!”陈瞻吼道,“跑出去就是活路!”
    二十几骑拼命往前冲。马是守捉里的马,大半都是老马弱马,跑不快也跑不远。沙陀人骑的是甚么?那是代北最好的战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换著骑,不带停的。
    差距太大了。
    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
    陈瞻听见了弓弦响。
    “散开!”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他耳边擦过去,钉在前头的地上。紧接著又是几支,噗噗噗地射进队伍里。
    刘三儿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他后背插著两支箭,箭尾还在颤,人却挣扎著想回头瞧一眼。
    “他娘的……”他嘴里还在骂,声音却越来越低,“火长,俺……”
    话没说完,人从马上滚了下去,摔在地上,再没动弹。
    “刘三儿!”郭铁柱惊叫,想勒马回去。
    “別回头!”陈瞻吼道,“跑!”
    又一轮箭射过来,这回更密、更准。李瘸子被人架在马背上跑不了,索性拉满弓朝后头射了一箭,还没来得及瞧中没中,胸口便中了两箭,仰面栽下马去。他那双废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地的时候,手里还攥著弓。
    队伍里又倒了一个,马也倒了一匹,连人带马滚在地上,后头的人差点撞上去。
    跑不掉了。
    沙陀人的马太快,他们的马太慢。再跑下去,只会被一个一个射死。
    陈瞻做了个决定。
    “康叔!”他勒住马,调转马头,“带人先走!我断后!”
    “你他娘的——”
    “別废话!”陈瞻拔出横刀,“任遇吉、赵老卒,跟我留下!其他人跟康叔走!”
    康进通咬了咬牙,不曾再说话。他晓得这时候爭没用,只会耽误事。
    “郭铁柱,跟我走!”
    “俺不走!”郭铁柱急了,“俺跟著哥!”
    “滚!”陈瞻吼了一声,“你留下是送死!跟康叔走,活著!”
    郭铁柱愣住了。
    康进通一把拽住他的韁绳,拖著他就往前跑。郭铁柱回头望著陈瞻,眼眶红了,却甚么都说不出来。这时候说甚么都是白搭,留下是添乱,走了才是帮忙——这道理他懂,可懂归懂,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队伍分成了两拨。康进通带著十几个人往前冲,陈瞻带著任遇吉和赵老卒勒马转身,迎著追兵。
    三个人,迎七八骑。
    沙陀人没想到有人敢回头,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下一瞬,他们就衝上来了。
    沙陀精骑,鸦军嫡系,这帮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嫻熟,刀法凶悍,打仗是吃饭的手艺。三个唐人敢回头?找死。
    陈瞻没有硬冲。
    他策马往右边一拐,斜著切向路边的乱石堆。任遇吉和赵老卒跟著他,三个人拉成一条斜线,往乱石堆那边靠。
    沙陀人追上来,当先两骑已经举起了弯刀。
    陈瞻猛地勒马。
    他的马是老马,跑不快,但急停还行。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堪堪停住。后头两个沙陀人收不住势,从他身边衝过去了,一头撞进乱石堆里。马蹄踩在乱石上打了个趔趄,其中一个沙陀人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就这一瞬。
    陈瞻调转马头,一刀劈过去。
    那沙陀人正在稳身形,根本没防备。刀锋砍在他的后颈上,血喷出来,人从马上栽下去了。
    可陈瞻也没討到好。
    另一个沙陀人稳住了,反手就是一刀。陈瞻躲闪不及,左臂上挨了一记,刀锋破开皮甲,切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著牙,没鬆手,反手又是一刀。这一刀没砍实,只在那人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那沙陀人惨叫一声,却没倒,反而更凶了,挥著刀就往陈瞻脑袋上招呼。
    任遇吉从侧面杀过来。
    他的短枪捅进了那沙陀人的腰眼,捅进去又拔出来,血跟著枪尖飈出老远。那人的刀还举在半空,人已经软了,从马上滚下去。
    两个。
    可后头还有五六骑。
    赵老卒年纪大了,打不动硬仗。他拿著刀在边上游走,不正面硬碰,专门捡漏——老卒便是如此,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不逞能,不硬撑,能活一天是一天。有个沙陀人想从侧面包抄任遇吉,被他拦住了。两人缠斗了几个照面,赵老卒手里的刀都快拿不住了,肩膀上也挨了一下。
    可他没退。
    他拼著挨一刀,把自己的刀捅进了那沙陀人的肚子。
    三个。
    剩下的沙陀人终於慌了。
    他们没想到这帮唐人这么不要命,七八个人追三个人,居然被反杀了三个?这帮人是疯子还是亡命徒?沙陀人精明,晓得甚么买卖做得、甚么买卖做不得——三个换三个,这买卖亏大了,再打下去,说不定自己这几个人也得交代在这儿。
    “走!”
    领头的那个喊了一声,调转马头就撤。剩下几个跟著他,眨眼间就退出去老远。
    他们不打了。
    陈瞻勒住马,不曾追。
    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皮甲破了一个大口子,里头的肉翻出来,血往外涌,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疼。
    可现在顾不上。
    “走。”他咬著牙,声音发哑,“追上前头的人。”
    任遇吉没吭声,只是瞧了他一眼。赵老卒也不说话,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他扯了块布胡乱缠了缠,翻身上马。三个人调转马头,往前追去。
    追上康进通他们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渐渐退去。沙陀人的大营就在北边不远处,营火还在烧著,炊烟裊裊升起。
    康进通瞧见陈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可下一瞬,他就瞧见了陈瞻的左臂。
    “你他娘的……受伤了?”
    “皮外伤。”陈瞻翻身下马,腿有些发软,“死了几个?”
    康进通不曾再说伤的事,他晓得这时候问没用。
    “三个。刘三儿,李瘸子,还有一个叫甚么来著……”
    “王大。”郭铁柱在边上接话,眼眶还是红的,“王大,河东人,刚来守捉半年。”
    陈瞻点点头,不曾说话。
    郭铁柱凑过来,扯了块布,帮他把左臂上的伤口缠上。伤口比瞧起来深,血还在往外渗,缠了两层布才勉强止住。
    三个人。二十六个人出来,死了三个,比他预想的少。
    “伤呢?”
    “五六个。”赵老卒走过来,肩膀上缠著一条布,血透出来,染红了一片,“都是皮外伤,死不了。”
    陈瞻扫了一眼眾人。二十六个人,现在剩二十三个,有几个带著伤,脸色发白,但还能骑马。马也死了两匹,有几个人得两人一骑。
    “能走吗?”
    “能。”康进通说。
    “那就走。”陈瞻翻身上马,“沙陀人的大营就在前头。”
    队伍重新动起来。没人再问去哪儿,也没人再说甚么“投沙陀是送死”之类的话。刚才那一仗,大家都瞧见了——陈瞻冲在最前头,一个人砍翻两个沙陀骑兵,把追兵打退了。这种人说要去沙陀大营,那就去。跟著他,总比跟著刘审礼那老狗强。边地的道理便是如此:谁能打、谁敢拼命,谁便是头狼,旁的都是虚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沙陀人的大营已经近在眼前了。
    营盘扎得很规整,一排排帐篷整整齐齐,外围是拒马和壕沟,营门口竖著几杆大旗,玄底乌鸦,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营门口站著十几个沙陀兵,瞧见他们过来,立刻抄起了兵器。
    “甚么人!”
    陈瞻勒住马,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高高举起。
    “楼烦守捉陈瞻,求见朱邪小五將军。”
    那几个沙陀兵愣了一下。他们盯著陈瞻手里的铜扣,又盯著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你说甚么?”
    “某是朱邪小五將军的朋友。”陈瞻把铜扣往前递了递,“这是信物,劳烦通报一声。”
    那几个沙陀兵凑上来,瞧了瞧铜扣,又瞧了瞧陈瞻。
    展翅的乌鸦。
    他们的脸色变了——展翅的是头领,这道理沙陀人都晓得。一个唐人,手里拿著鸦军头领的信物,这事可大可小,不是他们几个小卒能做主的。
    “你等著。”
    一个人转身跑进营里,其他人还是警惕地盯著陈瞻他们,手里的兵器没放下。
    陈瞻也不曾动,他坐在马上,等著。
    身后,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他们会放咱们进去吗?”
    “会。”
    “你怎么晓得?”
    陈瞻不曾回答。
    他不晓得。他只是在赌。赌那枚铜扣有用,赌朱邪小五还记得他,赌李克用需要人。赌贏了,就有一条活路;赌输了,就是二十三条命。
    过了一会儿,营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影大步走出来。
    朱邪小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营门口,上下打量著陈瞻。目光先落在陈瞻的脸上,然后移到他的左臂——那里缠著一圈布条,血已经渗透出来,染成了暗红色。然后又移到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二十来个,个个灰头土脸,有几个带著伤,马也瘦、也乏,一瞧便晓得是拼过命的。
    不是溃兵。
    溃兵没有这种眼神。溃兵的眼睛里头是慌的、是怕的,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这帮人的眼神不一样,是冷的、是硬的,像是刀子,像是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朱邪小五见过太多兵,晓得甚么样的人能用、甚么样的人是废物——眼前这帮人,是能用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瞻手里那枚铜扣上。展翅的乌鸦,在晨光里泛著铜锈的光。
    他认得这东西。
    当年阿娘把这铜扣给了那个粟特女人的时候,他还小,可他记得——阿娘说,这是咱们鸦军的信物,拿著它的人,便是自己人。
    沉默了几息,朱邪小五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瞧完之后才浮上来的,像是验过了货,確认是真材实料,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陈瞻。”他走上前,拍了拍陈瞻的肩膀——拍的是没受伤那边,“你他娘的,还真敢来。”
    陈瞻翻身下马,冲他抱了抱拳。
    “来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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