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进通带来消息的时候,陈瞻正在擦刀。
    “五日后有一批军餉从云州运来,约摸三百贯。”康进通压低声音,在他身边蹲下,“走的是桑乾水南岸那条道,押送的是孙大头。”
    陈瞻手里的动作没停。
    “某想放个假消息。”
    “怎么放?”
    “明日午后,康叔去找孙大头喝酒,隨口提一句,说那批军餉走的是北岸小道,不走南岸大路。”陈瞻的声音极低,“这话孙大头不会往外传,但康叔说的时候,声音大些。”
    康进通明白了。声音大些,是说给旁人听的。
    他刚要点头,忽然眼神一变,朝陈瞻背后努了努嘴。
    陈瞻手里的刀没停,只是借著擦刀的动作侧过身去,余光往后一扫。
    营房拐角处,一个人影一闪便缩了回去。
    那身形佝僂,走路带著点外八字,是周大眼。
    陈瞻的心猛地一沉。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周大眼听见了多少?要是被他听去了“假消息”三个字,这局就全废了。
    康进通的脸色也变了,压著嗓子骂了一句:“这狗东西,阴魂不散。”
    陈瞻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把刀插回鞘里,大步朝拐角走去。
    拐角后头空荡荡的,周大眼已经走远了。只有墙根底下的土地上留著几个脚印,歪歪扭扭的,还带著新鲜的湿气。
    他在这儿蹲了多久?
    陈瞻盯著那几个脚印,眉头拧成一团。
    康进通跟过来,压低声音道:“怎么办?”
    陈瞻沉默了片刻。
    “继续。”
    “继续?”康进通一愣,“万一他听见了……”
    “他要是听见了,就不会跑。”陈瞻的声音很低,“他跑了,说明他心虚,说明他没听全。”
    康进通想了想,觉得有理。周大眼那廝胆子小,真要是听见了什么要紧的,早就躥出来告状了,哪会偷偷摸摸溜走?
    “那明日的事……”
    “照原计划办。”陈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康进通脸上,“但康叔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再放大些。让整个伙房都能听见。”
    康进通的眼睛亮了。
    放大声音,就是放长线。周大眼听没听见不要紧,只要守捉里传开了,他迟早会知道。而且是从別人嘴里知道,不是从陈瞻这儿知道。
    这小子,心眼真多。
    “行。”康进通点点头,“老康我明白了。”
    假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任遇吉来了。
    “他动了。”
    只有三个字,但陈瞻听懂了。
    “说。”
    “昨日傍晚,周大眼去伙房打饭,正巧听见两个老卒在议论军餉的事。”任遇吉的声音极低,“他当时脸色就变了,饭也不吃了,扭头就走。”
    “然后呢?”
    “今日午后,他去找了刘审礼的亲兵,嘀咕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回了一趟铺位,揣了个布包出来。”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鱼咬鉤了。
    “他现在在哪?”
    “往北门去了。”任遇吉看了一眼天色,“估摸著天黑透了就会出营。”
    陈瞻站起身,从墙边拿起那把横刀。
    “跟上他。某也去。”
    任遇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点点头,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像只猫。
    陈瞻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墙根往北门摸去。
    月亮躲在云后头,守捉外头黑得像锅底。
    陈瞻趴在半人高的蒿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这地方他来过一回,上次藏身的那块大石头就在十几步外,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
    前头几十步外,周大眼正站在那个废弃的炭窑口,四下张望。
    任遇吉趴在他身边,压著嗓子道:“今晚马比上回多了两匹。”
    陈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窑口外头拴著七匹马,比上回多了两匹。看来马贼那边也在调兵,多半是准备五日后动手。
    假消息奏效了。
    周大眼张望了一阵,仰起脖子学了两声夜梟叫。那是他和马贼接头的暗號,上回便是这般。
    片刻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窑洞里走了出来。
    独眼。
    还是那副模样,左眼蒙著黑布,走路微微侧著头。陈瞻盯著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这人捅穿李铁牛后背的那一槊,他记得清清楚楚。
    周大眼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说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陈瞻只看见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递过去,姿態卑微得像条狗。
    独眼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一张纸。
    独眼把纸抽出来,借著月光扫了几眼,忽然抬起头,目光往周大眼脸上一扫。
    “就这些?”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瞻的耳朵里。
    周大眼连连点头:“就这些,就这些。北岸小道,五日后,三百贯。俺打听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独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陈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日后。”独眼把纸叠好,揣进怀里,“你最好没有骗我。”
    “俺哪敢骗您吶!”周大眼的声音尖了起来,“俺对天发誓,要是有半句假话……”
    “行了。”独眼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絮叨,“回去吧。事成之后,你那份少不了。”
    周大眼千恩万谢地退了几步,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独眼点了点头,这才加快脚步,一头扎进夜色里。
    独眼站在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转身往窑洞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侧过头,往陈瞻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瞻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脸埋进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绷得像一张弓。身边的任遇吉也僵住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独眼盯著那片草丛看了几息,最终收回目光,走进了窑洞。
    陈瞻这才鬆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他压著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撤。”
    两人猫著腰,沿著来路往回摸。直到离那窑洞百步开外,任遇吉才开口。
    “什长,要不某现在就去把那独眼做了?”
    “不行。”
    “为甚么?他死了,马贼群龙无首……”
    “他死了,周大眼就会狗急跳墙。”陈瞻的声音很低,“某要的是人赃並获,让刘审礼想捂都捂不住。”
    任遇吉不再说话。
    陈瞻站在夜色里,望著北边的方向。窑洞里隱约透出一点火光,像一只眯著的眼睛。
    “三日后。”他说,“咱们就在北岸小道等著。”
    回到守捉,已是四更天。
    陈瞻没有回营房,而是径直去找了李铁牛。
    李铁牛被他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等听完陈瞻的话,他的脸色就变了。
    “你亲眼瞧见的?”
    “亲眼瞧见。”
    “那独眼,就是上回捅老子那个狗贼?”
    “就是他。”
    李铁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狗贼。”他低声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狗贼!”
    陈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李铁牛骂完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你想让老子做甚么?”
    “做个见证。”陈瞻道,“三日后某设伏击马贼,请李队正带人一同去。事成之后,李队正出面稟报守捉使,分量比某重。”
    “周大眼呢?”
    “一併拿下。”
    李铁牛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心眼比你阿爷多。”他站起身,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行,老子帮你这一回。上回那一槊,老子还没还呢。”
    他顿了顿,笑容敛去,声音低了下来。
    “不过有句话老子得跟你说清楚。周大眼是刘审礼的人,你动他,就是打刘审礼的脸。这事完了之后,刘审礼不会放过你的。”
    “某知道。”
    “知道还干?”
    陈瞻沉默了一瞬。
    “这颗钉子不拔,下回遇袭的就是某的弟兄。”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某不能看著他们去送死。”
    李铁牛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小子跟他阿爷不一样,心眼多,城府深。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护短。
    “行。”李铁牛点点头,“老子信你。”
    陈瞻出了李铁牛的屋子,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正要回营房,迎面撞上了郭铁柱。
    这小子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一看见陈瞻就扑了上来。
    “哥!出事了!”
    “怎么了?”
    “周大眼!”郭铁柱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在发抖,“俺方才起夜,瞧见他从正堂那边出来,鬼鬼祟祟的。俺躲在墙根底下没敢动,听见他跟刘审礼的亲兵说话。”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说什么?”
    “俺没听全,就听见几个字。”郭铁柱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陈瞻,还说甚么小道……”
    陈瞻的脸色骤然一变。
    周大眼去找刘审礼,提到了他的名字,还提到了小道。
    这廝是察觉到什么了,还是……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三日。
    还有三日。
    不能出任何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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