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捉里有句老话,叫肥差事不用抢,自己会找主人。
    送信去云州这活儿,就是肥差事。
    骑快马走官道,两天能打个来回,沿途还能在驛站歇脚吃饭,回来刘审礼那边说不定还有赏钱。比起在守捉里搬粮草巡夜哨,简直是天上地下。这种好事落下来,但凡有点门路的,谁不想沾一沾?
    消息是辰时传开的。到了午时,周大眼就从刘审礼那儿请了命回来,满面红光,走路都带著风。
    “云州那边老子熟,闭著眼都能走。”
    “这趟差办好了,刘守捉使少不了赏老子几贯钱。”
    “你们就在这儿搬粮食吧,老子去云州吃酒去嘍!”
    陈瞻蹲在墙根底下,看著周大眼得意洋洋地从面前晃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大眼抢到了这差事。
    接下来,就看他走哪条路了。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这狗东西……”
    “嘘。”陈瞻拍了拍他,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朝周大眼走过去。
    郭铁柱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周什长。”
    周大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戒备和不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什长要去云州送信,想提醒什长一句。”陈瞻的语气很平,“桑乾水那段路,最近不太平。前几天护粮的时候,赵老哥跟我说过,那边有马贼出没。什长若是走那条道,还是小心些好。”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变。
    桑乾水那条小路他当然知道,抄近道能省一天的脚程,可就是偏僻了些,两边都是荒山野岭,真要是碰上马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他隨即又想起这话是谁说的。陈瞻,那个整天跟他作对的小崽子。这小子能有什么好心?八成是眼馋这差事,想嚇唬他不敢去。
    “桑乾水那条道老子走了几十遍了,用你教?”周大眼上下打量著陈瞻,冷笑一声,“你小子是不是眼馋这差事?告诉你,没门!”
    陈瞻摇摇头:“某不敢与什长爭。只是好意提醒一句。”
    “少他娘的假惺惺。”周大眼啐了一口,转身大步走了。
    陈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上鉤了。
    他“提醒”周大眼桑乾水有马贼,周大眼会怎么想?
    以周大眼那性子,肯定觉得他是故意嚇唬,想让他不敢走小路。这么一想,周大眼反而更会走小路——他要证明自己不怕,要证明陈瞻嚇唬不了他。
    你告诉他別往东,他偏要往东。
    不远处,赵老卒靠在墙边,眯著眼睛看这一幕。他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陈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赵老哥,有件事想请教。”
    “说。”
    “护粮队里,有没有什么人……腿脚快,嘴巴严,脑子也灵光的?”
    赵老卒斜眼看他:“你想干什么?”
    “想找个人帮忙跑趟腿。”
    “跑什么腿?”
    陈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压低声音道:“周什长这一趟,怕是要出岔子。我想找个人远远地跟著,看看他走哪条路,碰上什么事。”
    赵老卒抽了两口烟,眯著眼睛琢磨了一会儿。
    “你小子,心眼真多。”
    “赵老哥过奖。”
    “过奖个屁。”赵老卒把菸袋磕了磕,“有个人,你可以去找找。任遇吉,淮南来的配流犯,住在柴房后头。这人话少,心眼多,胆子也大。不过……”
    他顿了顿,“这人不好打交道,阴沉得很,没好处的事他不干。”
    “我明白。”
    陈瞻站起身,往柴房那边走。
    一边走,他一边琢磨。
    任遇吉,配流犯。
    配流犯是犯了罪被流放到边地的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在守捉里是最底层。这种人有两个好处:一是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二是没有负担,不用顾忌太多。
    赵老卒推荐这个人,说明此人有本事。
    可有本事的人不好拿捏。得看他图什么。
    柴房在守捉的西北角,一间破土屋,堆满了劈好的柴火。陈瞻绕到后头,果然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正在削一根木棍。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麵皮黝黑,眉眼间透著一股阴沉劲儿。他手里握著一把短刀,一下一下地削著,木屑落了一地。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任遇吉?”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了陈瞻一眼。
    那眼神冷得很,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你是陈瞻。”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认得我?”
    “护粮那天,堂上那天,都见过。”任遇吉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是陈牙將的儿子。”
    陈瞻没有否认。
    这人话少,可眼睛不瞎。护粮那天、堂上那天,他都在,都看见了。这说明他在观察,在留意周围的人和事。
    这种人,有心机。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周大眼明天去云州送信。我想请你跟著他,远远地看著,別让他看见。他遇见什么事,走哪条路,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任遇吉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低头又削了两刀,像是在琢磨什么。
    “这事儿办成了,我有什么好处?”
    陈瞻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下个月的口粮,双份。”
    “就这些?”
    “不够?”
    任遇吉抬起头,盯著陈瞻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是配流犯。”他的声音很慢,“在这守捉里,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周大眼在的时候我受气,换了別人我还是受气。你找我办这事儿,无非是看中我没有退路,只能听你的。”
    陈瞻没有否认。
    这人看得透,说得也直。
    “可你有没有想过,”任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万一我转头把这事儿告诉周大眼,你怎么办?”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告诉周大眼对你没好处。”陈瞻的语气很平,“周大眼不会因为你告密就把你当自己人,他只会觉得你是个隨时会出卖人的小人,往后更不会信你。可你要是帮我办成这事儿,往后我手里有了权,你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聪明人,这笔帐应该算得清。”
    任遇吉盯著他,眼神变了几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一勾,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跟你阿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太直了。”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不直。”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抬脚往外走。
    “明天什么时候?”
    “卯时。他一出守捉,你就跟上。”
    “行。”
    只有一个字,人已经走远了。
    陈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柴堆后头。
    任遇吉答应了。
    这人不好拿捏,可正因为不好拿捏,用起来才放心。真要是个点头哈腰的软骨头,他反倒不敢用。
    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老长。
    陈瞻往回走,路上碰见了康进通。
    “事儿办妥了?”康进通压低声音。
    “差不多。”陈瞻四下看了看,把康进通拉到一边,“康叔,还有件事要麻烦您。”
    “说。”
    “周大眼明天走桑乾水那条小路,十有八九会碰上马贼。”陈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胆子,碰上马贼肯定要跑。跑的时候,信多半会丟。”
    康进通的眼睛眯起来:“你想让我……”
    “我想请康叔安排个人,明天在桑乾水那边候著。”陈瞻道,“周大眼跑了之后,去把信捡回来。”
    “然后呢?”
    “然后拿著信回来,就说是在路上捡到的。”
    康进通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这是一石二鸟啊。”他压低声音,“周大眼丟了信,回来肯定挨罚。可信又被捡回来了,不耽误正事。刘审礼想发火,也发不到你头上。”
    陈瞻点点头:“康叔看得明白。”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周大眼没碰上马贼呢?万一他把信送到了呢?”
    “那也无所谓。”陈瞻道,“他要是真把信送到了,说明我看走眼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要是他出了岔子……”
    “那你就是捡信的功臣,他就是丟信的罪人。”
    “康叔帮不帮忙?”
    康进通嘆了口气:“帮。你阿爷的仇,老康我记著呢。只要能让刘审礼不痛快,老康我什么都干。”
    陈瞻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康叔帮他,不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阿爷。康叔跟阿爷是过命的交情,阿爷死得蹊蹺,康叔心里有气。刘审礼那天的话,康叔也听见了。
    这份恨,迟早要討回来。
    可眼下不是时候。眼下得先把周大眼这关过了。
    翌日卯时,周大眼出发了。
    他骑著守捉里最好的那匹马,腰间掛著横刀,背上背著装信件的皮囊,得意洋洋地出了守捉大门。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陈瞻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嘲弄。
    “替老子好好搬粮食啊!”
    陈瞻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任遇吉已经跟了上去。
    他没有骑马,就这么两条腿跑著,沿著官道旁边的山坡,远远地吊在周大眼身后。这人跑起来没什么声响,脚步轻得像只猫,翻山越岭也不气喘,仿佛铁打的一般。
    走了大半天,到了岔路口。
    官道往东是大路,绕一个大圈,得走两天才能到云州。往北有条小路,穿过桑乾水那片河谷,一天就能到。
    任遇吉趴在山坡上,眯著眼睛往下看。
    周大眼勒住马,在岔路口犹豫了好一阵子。他回头张望了好几眼,像是在提防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然后他一扯韁绳,径直往北边的小路去了。
    任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他跟了上去。
    小路难走,弯弯曲曲地穿过丘陵地带,两边是荒草和乱石。周大眼骑著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张望,显得有些紧张。走到下午,快到桑乾水的时候,出事了。
    前头的官道拐角处,忽然衝出七八骑人马。
    那帮人穿著皮甲,脸上蒙著黑布,手里攥著刀枪,堵在路中间。
    马贼。
    任遇吉趴在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周大眼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扯著韁绳想掉头,可那马受了惊,原地打转,怎么也不听使唤。
    “站住!”
    马贼们呼啸著衝过来。周大眼嚇得魂飞魄散,连横刀都没来得及拔,一骨碌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草丛里钻。那皮囊还背在身上,可他跑得太急,带子鬆了,皮囊掉在了路上。
    那帮马贼也没怎么追他,只是衝到他的马跟前,把马牵走了,又把地上的皮囊踢了两脚,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呼啸著往別处去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任遇吉趴在山坡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马贼走远之后,周大眼才从草丛里爬出来。他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腿还在打颤。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皮囊跟前,打开一看,信还在。
    可马没了。
    从这儿到云州还有大半天的路,没有马,两条腿走,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就算到了,回来的路上怎么办?再碰上马贼怎么办?
    周大眼抱著皮囊,蹲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身,往回走了。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然后他把皮囊往草丛里一扔,转身跑了。
    任遇吉看著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丟了信,回去可以说是马贼抢的。可要是信还在,马没了,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人不光胆小,还蠢。
    任遇吉等周大眼跑远了,才从山坡上下来,走到草丛边上,把那个皮囊捡了起来。
    信还在里头,完好无损。
    他把皮囊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跑。
    跑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一个人。
    康进通。
    “信呢?”
    任遇吉把皮囊掏出来,扔给他。
    康进通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他拍了拍任遇吉的肩膀,转身往守捉的方向走去。
    任遇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
    陈瞻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
    守捉里,陈瞻照常搬粮草。
    他知道任遇吉和康进通去了桑乾水那边,可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搬粮草搬粮草,该吃饭吃饭,该巡哨巡哨。
    郭铁柱跟在他身边,心神不寧的,老是往门口那边瞅。
    “哥,周大眼啥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
    “他要是碰上马贼……”
    “那是他的命。”陈瞻头也不抬,“跟咱们没关係。”
    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哥说的是场面话。周大眼这一趟,八成是凶多吉少。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陈瞻搬完最后一袋粮草,在墙根底下坐下来歇气。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转。
    周大眼碰上马贼了吗?
    信丟了吗?
    任遇吉和康进通得手了吗?
    这些事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等,是最难熬的。
    ——
    周大眼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浑身狼狈,脸上还掛著泪痕,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匹马自然是没了,连横刀都不知道丟到哪儿去了。
    守捉门口围了一堆人。
    陈瞻站在人群后头,看著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大眼回来了。没骑马,狼狈不堪。
    说明他碰上马贼了。
    说明计划成功了一半。
    剩下一半,看康进通。
    “信呢?”刘审礼的亲兵衝上来,“信在哪儿?”
    周大眼哆哆嗦嗦地张了张嘴:“丟……丟了……马贼……马贼抢的……”
    “抢的?!”那亲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是给云州刺史府的回函!你他娘的怎么办事的!”
    周大眼缩著脖子,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稟差爷,信在这儿。”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康进通挤了进来,手里举著一封信。
    “今儿个老康我去桑乾水那边办事,回来的路上看见道边草丛里扔著这东西,觉得眼熟,捡回来一看,果然是守捉的公文。”
    陈瞻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成了。
    那亲兵一把抢过信,打开看了一眼,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是这封。”
    他冷冷地看著周大眼:“信是在草丛里捡到的,不是马贼手里抢回来的。周什长,你怎么解释?”
    周大眼的脸一下子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完蛋了。
    信不是马贼抢的,是他自己扔的。这事儿要是让刘审礼知道,他不光要挨罚,还要背一个“欺瞒上官”的罪名。
    那亲兵也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丟下一句话:
    “刘守捉使说了,明日升堂。所有人都到。”
    周大眼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人群渐渐散去。陈瞻也转身往回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铁柱顛顛儿地跟上来,压低声音:“哥,那信……”
    陈瞻头也不回:“什么信?”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他跟在陈瞻后头,脚步轻快了几分。
    陈瞻往营房走,心里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升堂,刘审礼会怎么处置周大眼?
    丟信是大罪,欺瞒上官更是大罪。周大眼这回怕是要栽。
    可栽了之后呢?
    护粮队的什长空出来了,谁来接?
    陈瞻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他只是个戍卒,什长的位子轮不到他。
    可他在想另一件事。
    周大眼倒了,护粮队里的那帮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看见,跟周大眼作对的人没有倒霉,反而是周大眼自己倒了。
    他们会想,陈瞻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本事?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可有了名声,往后再想办事,就容易得多。
    陈瞻推开营房的门,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明天升堂,看刘审礼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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