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坊,阎立本府邸。
    主爵郎中阎立本、將作少匠阎立德並排而坐,对著一张清晰无比的《酇国公府》图嘖嘖称奇。
    “这倒地的白幡、砍倒的树、將倾的水榭、装满污秽的小池塘,太写实了!这画面感,与我风格一脉相承……”
    阎立本嘿嘿直笑。
    他的风格,写实且注重个性,面部画得圆润,服饰简练粗重,与列印出来的画面比较接近。
    “二郎啊,要点顏面吧,这明明是我的风格。”
    阎立德揶揄道。
    他兄弟感情向来不错,又兴趣相投,在建筑、绘画上的造诣是当世顶尖的那一群。
    但是吧,太熟了,放个屁对方都知道是什么气味的。
    吵闹了一番,阎立德轻嘆一声:“画作精良,却没有精气神,失之下乘。”
    阎立本笑道:“说点画技外的东西,酇国公府的惨状,当真分毫不差。”
    “这个竇奉节也是个狠人,任由受损的酇国公府摆著,就是不肯低声下气地认怂。”
    同胞兄弟相视而笑。
    身为北周清都公主之子,他二人对所谓的天潢贵胄很了解。
    阎立本也不是无故说起竇奉节的。
    身为主爵郎中,竇奉节嗣爵必须从他手中过,对其中的猫腻一清二楚。
    即便是李世民应承元日大朝会给竇奉节封爵了,是承袭酇国公还是降等承袭,还未可知。
    国公是公,郡公也是公,县公他还是公。
    阎立德正色:“所以他不修缮被破坏的酇国公府,甚至扬言要舍为寺庙,也是给朝廷施加压力。”
    明明一无所有,偏偏还会虚空造牌,竇奉节好歹是学了些“再次伟大”的精髓。
    巧的是,当了皇帝、天可汗的李世民,现在正处於要脸面的时期,还没法送竇奉节上架子吊著晃晃悠悠。
    “巧了不是?主爵司接到上官的口諭,就是让我们仔细斟酌竇奉节封爵一事。”
    “兄长,我倒觉得,大娘后年的亲事可以再考虑,反正还没行六礼。”
    “越王泰並非佳偶。”
    阎立本环顾左右,眨了眨眼睛。
    阎婉的岁数小就不说了,重要的是李泰不稳。
    “越王早年承卫王玄霸嗣,就法理而言,已经没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阎立德一声嘆。
    仅仅如此也还好,可李世民想让李泰住太极宫內武德殿的举动,却搅乱了一池春水。
    如此,阎婉嫁了李泰,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倒是阎立德家大郎阎玄邃,为国子学同窗竇奉节带了句话。
    “將作监甄官署的上品彩釉陶器,可以高价採买,以等价新粮交易。”
    阎立德听到这消息,都得倒吸一口正宗的西北风。
    甄官署製作的陶器,基本是明器,也就是冥器,陪葬品。
    釉的色彩,有单彩、双彩、三彩,三彩的技艺还不是十分成熟。
    但是,每一个品级的官员,陪葬品的数量等级都不同,就算是国公也才法定陪葬九十件。
    所以,竇奉节所为,绝对不会是给竇轨增加陪葬品,他没那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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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元从没打探到可疑的消息,十月初就鬆懈了许多。
    因此,阎玄邃篋笥里带著三彩釉陶马入隆政坊,根本没人在意。
    阎玄邃吃著放了木姜子油的怪味茶汤,漫不经心地嘟囔:“不晓得你要这晦气东西干嘛。”
    “这瓔珞仪仗鞍马,技艺平平,胎质鬆脆,防水性能差,不保管好一点,轻易就碎了。”
    竇奉节一声轻笑:“无利不起早,阿耶故去,总得有点营生餬口。”
    “你家兴化坊府邸旁,是我阿耶置的別產,里面放置了五百石新粮,是我答谢甄官署的一点薄礼。”
    话说得好听,本质就是交换。
    按已经恢復的每斗米二十文钱计算,竇奉节给的粮约合十万钱,即一百贯。
    报价也不是竇奉节定的,崴货系统自有一套標准。
    阎玄邃面红耳赤:“如何使得?你我同窗一场,难道还值不得一个陶器?”
    终究还是年轻,面嫩。
    “我不是只要一个,不给好处,就不会有下次。”
    “再说,你府上不差钱,匠人们总要有点油水不是?”
    竇奉节循循善诱。
    没法,崴货系统已经过了试用期,再想弄点好处,就得以物易物。
    大唐时期不太注重,但后世价值飞升的物品,三彩釉陶必然位列其中。
    瓔珞仪仗鞍马在唐三彩中价值不是太高,都能兑五百石米,崴货系统还扣了一半给竇奉节当备用金。
    阎玄邃带来这陶器,其实也是阎立德在试探是否可靠。
    瓔珞仪仗鞍马在外头也就能卖个二三十贯钱,这还是有官方製作的加成了。
    竇奉节给的粮食,虽然折成钱还要產生损耗,却比私下倒卖划算多了。
    “成!那我就代將作监甄官署的匠人愧受了。”
    “你也知道,甄官署製作的明器官用,能流出来的不多,上品更少,不要奢望太多。”
    阎玄邃也不纠结。
    毕竟,他也只是个经手人。
    甄官署的匠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指望著外快接济一把呢。
    要不是不便开口,续茶的竇喜都想问一声,什么时候在兴化坊有宅院,里头还有粮食了?
    这一个多月,郎君连门都没出啊!
    郎君的神异之处,可是越来越多了。
    竇伤把別產的钥匙奉上,微微点头,表示太原元从被坊正唐不古请去喝酒了。
    任凭元从地位再高,也不可能疏远坊正这种地头蛇。
    “看在同窗份上多一句嘴,越王妃不好当,甜享不了多久,后患却漫长。”
    竇奉节多了句嘴。
    毕竟,阎婉那么好一个小娘子,一头扎入李泰这个火坑里,实在令人扼腕。
    其中的弊端,阎立德与阎玄邃也不是看不出来,不过是想投个机,弄巧成拙了而已。
    毕竟,人生在世,谁不喜欢赌一把呢?
    阎玄邃把钥匙拢入袖中:“竇兄的意见,我会完整转达给阿耶。”
    “大娘的姻缘,我会劝阿耶放手,任她自己选择心上人。”
    竇奉节忍住了还没说的话。
    毕竟,人阎玄邃还没成亲,劝他跟萧瑀似的把娃儿捨出去当僧人不太合適,容易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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