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一具傀儡师父的崩解,整座地宫的机械频率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
    原本嘈杂、狂暴的轰鸣声渐渐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於心臟跳动的沉闷律动,“咚——咚——”,每一次震动都让地面的积尘微微跳跃。沈行舟抱著苏锦瑟,走在一条由紫铜铺就的长廊上,四周壁龕里燃烧著的不是牛油大蜡,而是散发著幽幽绿光的长明灯。
    沈行舟每走一步,心中的警觉便深一分。
    他太了解沈家人了。如果说沈二爷是一头贪婪的豺狼,那么沈大爷沈青山,就是一条藏在深渊里的烛龙。这种安静,绝不是败退后的沉寂,而是一场更大祭典前的默哀。
    “沈郎……你听到了吗?”
    苏锦瑟伏在他肩头,声音细微得几乎不可闻。她此时的姿態极其柔弱,那件残破黑袍滑落到了肘间,露出了大片因恐惧而泛起细小颗粒的玉背。在那莹润的皮肤下,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在隨著那地宫的律动而不由自主地跳动。
    “那是血泵的声音。”沈行舟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前方那扇巨大的、刻满符文的暗红色铁门上,“这整座地宫,正在『呼吸』。”
    他低头看向苏锦瑟,发现她的瞳孔在微微放大。这是人在极度恐惧下才有的生理反应。沈行舟握著她手心的手微微用力,那股冰凉且粗礪的触感,是苏锦瑟此时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在等我们。”沈行舟孤傲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他在等我体內的混沌真气与你体內的『绕指柔』达到完美的平衡,好一举收割。”
    这便是沈青山的阳谋。
    他故意让沈行舟在战斗中突破,故意让苏锦瑟在危难中与沈行舟真气交融。因为只有这样,两颗“药引”才算真正成熟。
    沈行舟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后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志坚韧之辈瞬间崩溃。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正中央矗立著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青铜熔炉。熔炉四周密布著数百根透明的琉璃管道,管道內流动的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带著微光的血液。
    而在熔炉的正上方,悬掛著数十具乾枯的尸骸。那些尸骸生前显然都是武林中名动一方的高手,此刻却被铁鉤穿过琵琶骨,沦为了这熔炉的柴薪。
    “行舟,你比我想像中要慢了三刻钟。”
    沈青山背对著他们,站在熔炉前的操作台上。他没有穿那件暗金色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洁白如雪的麻衣,看起来不像是个权倾天下的城主,倒像是个悲天悯人的学者。
    “你可知道,为了让你体內的血脉觉醒到这种程度,我这么多年来,耗费了多少『材料』?”
    沈青山缓缓转过身,手中拿著一本发黄的册子,那是沈家的血脉药典。他看向沈行舟的眼神,没有一丝作为大伯的慈爱,有的只是审视一件完美艺术品时的狂热与贪婪。
    “你父亲太软弱,守著沈家的基业和可以成就神仙的机会,他竟然想带著那个外姓女人逃走,妄图破坏沈家百年的大计。所以,我只能亲手送他上路。”沈青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你,行舟,你拥有你母亲那绝佳『枯』意,又继承了沈家最霸道的『荣』气。现在的你,才是一枚真正的、活著的长生令。”
    苏锦瑟听到“母亲”二字,身体猛地一震,她抬头看向沈行舟,只见沈行舟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如雪,唯有一双眼眸黑得让人心惊。
    “我母亲……在哪里?”沈行舟握住惊蝉剑的手,由於用力过猛,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沈青山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那座正喷涌著暗红色蒸汽的熔炉。
    “她就在这里面。这三十年来,她的心跳从未停止过。她是这炉火的『心火』,也是你和苏锦瑟即將归宿的地方。”
    沈青山的语气变得异常温柔,那种扭曲的温柔让苏锦瑟忍不住想呕吐。
    “来吧,行舟。抱著你心爱的女人,走进这炉火里。你们的血將合二为一,你们的灵魂將永世纠缠。这难道不是你们追求的长生吗?”
    沈行舟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儿时模糊的记忆片段:一个温柔的女子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那一抹淡淡的惊鸿香气……他猛地睁开眼,那是极致的孤独与极致的狂暴。
    “沈青山,你这种疯子,连长生的边都摸不到。”
    沈行舟將苏锦瑟挡在身后,惊蝉剑的剑尖在地面划出一连串的火星。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枯荣』。”
    空气中的檀香与血腥气愈发浓烈,四周那些琉璃管道內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发出刺耳的哨音。沈青山合上手中的药典,眼中杀机盈盈。
    “既然你不肯主动进来,那老夫就只能先拆了你的骨头,再把你丟进去。”
    熔炉四周的琉璃管道因血液的加速流动而发出濒临破碎的震颤声。沈青山的话像是一柄淬毒的钢针,彻底挑破了沈行舟刻意维持的冷静。
    那种从脊椎深处升腾起的寒意,让沈行舟那孤傲的背影显得愈发萧索。他握剑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著惨白,剑尖在紫铜地面上划出的焦痕,仿佛是他內心深处无法癒合的裂缝。
    “沈郎……”
    苏锦瑟从身后轻轻环抱住沈行舟的腰。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此时正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强弩,隨时都会崩断。她將脸颊紧紧贴在他那布满冷汗的后背上,残破黑袍下的娇躯因过度紧张而战慄,那股温热、带著一丝颤抖的体温,竟成了沈行舟维持神智的最后一道锚点。
    “別听他的……他在算计你的心气。”苏锦瑟的声音带著一丝如丝如缕的韧性,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带著微弱的“绕指柔”真气,悄然点在沈行舟后心的穴位上,试图抚平那股暴走的狂躁。
    “呵呵,苏圣女,你还是这么聪明。”
    沈青山站在操作台上,白色麻衣被熔炉喷出的暗红色蒸汽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在审视两只在蛛网中挣扎的飞蛾,“行舟,你以为你体內的『枯荣真气』是哪里来的?那是你母亲在炉中被炼化了十年,每一日通过秘法隔空灌顶,才强行在你体內种下的种子。你这一身的功力,每一寸都流淌著你母亲的哀嚎。”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沈青山不仅要取沈行舟的命,他还要摧毁沈行舟这十年来引以为傲的武道本心。
    沈行舟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孤傲而淒凉,迴荡在这血色的穹顶之下。
    “所以,你不仅杀了我的父亲,还把我的母亲当成了炼药的火种?”沈行舟猛地回身,一把將苏锦瑟拉入怀中。他的眼神不再是灰白的寂灭,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深红。
    “沈青山,你算准了我会因为愧疚而心神失守。但你忘了一件事——我母亲教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荣』,而是『枯』。”
    沈行舟突然撤去了周身所有的防御真气。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枯木般的死寂。不仅是真气,连他的呼吸、心跳、甚至是血液流动的速度都降到了冰点。怀中的苏锦瑟惊呼一声,她感觉到沈行舟原本灼热的胸膛瞬间变得冰冷如石,那种从他体內传出的死意,几乎要將她也一併冻结。
    “你要自断生机?”沈青山脸色微变。
    沈行舟没有答话,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盯著那座巨大的熔炉。就在他的生机降到谷底的瞬间,那座一直律动著的青铜熔炉竟然也隨之停滯了片刻。
    血脉感应!
    沈行舟感受到了,在在那滚烫、污浊、充满怨气的血液深处,有一点极细、极韧、却又极温柔的真气,正因为他的“枯”意而產生了共鸣。
    那是母亲留在他灵魂深处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锦瑟,把你的『绕指柔』借给我!”
    沈行舟低喝一声。苏锦瑟虽不明所以,却毫不犹豫地將全身功力倾注而出。她双臂环绕著沈行舟的颈项,两人的身体在这充满硫磺与血腥味的空气中紧紧纠缠。那一瞬,苏锦瑟身上那种极致的阴柔与沈行舟极致的死寂完美融合。
    “惊蝉·归元!”
    黑色的剑身在那一刻褪去了所有光泽,化作一根平平无奇的枯枝。沈行舟抱著苏锦瑟,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流光,直扑沈青山。
    沈青山冷哼一声,双手合十,那些琉璃管道瞬间爆裂,无数道血线化作密不透风的利刃席捲而来。
    然而,这些血线在触碰到沈行舟周身那圈“枯”意范围时,竟纷纷乾涸、粉碎,化作了漫天的红色齏粉。
    沈行舟的剑,破开了血浪,破开了蒸汽,最终停在了沈青山的眉心前半寸。
    沈青山並没有躲。他看著沈行舟那双决绝的眼,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得逞的冷笑。
    “你以为你贏了?行舟,你这寂灭一剑,正是开启熔炉最后一道闸门的钥匙。你亲手斩断了你和你母亲之间最后的血脉连接。”
    隨著沈青山话音落下,那座巨大的熔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
    炉壁塌陷,一股灿烂到极致、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金红色液体倾泻而出。在那液体中央,一个盘膝而坐的乾瘦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具早已失去灵魂,却依然散发著神圣气息的躯壳。
    “长生丹……成了。”沈青山狂笑起来,他不顾沈行舟的剑锋,张开双臂扑向那团金红色的光芒。
    沈行舟只觉胸口一阵剧痛,那种与生俱来的血脉联繫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抱著苏锦瑟,被那一股喷薄而出的气浪狠狠掀飞。
    在半空中,他看著那具逐渐消散的母亲遗蜕,看著这满地地狱般的机械零件,那种孤傲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空虚。
    “沈郎!”苏锦瑟死死抱住他坠落的身体。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碎片的铜板上。沈行舟支撑著身体坐起来,怀里的苏锦瑟衣衫已尽被气浪撕碎,大片惊心动魄的春色在血光中若隱若现,可此时两人的心中却只有寒透骨髓的凉意。
    沈青山已经消失在金芒之中,而整座地宫,因为核心熔炉的崩溃,开始大面积地坍塌。
    “走……”沈行舟声音沙哑,他反手握住“惊蝉”,那是他唯一的伙伴。
    地缝中传来了地底暗河的咆哮,这一场机关城里的宿命博弈,才刚刚揭开它最残酷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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