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这不是那种纯粹的无光,而是一种充斥著青铜锈味与机械摩擦声的、厚重的压抑。沈行舟抱著苏锦瑟从绿洲陷阱坠落,足足下降了三十余丈,才稳稳落在了一处不断移动的青铜平台上。
    四周传来“咔噠、咔噠”的声音,那是无数巨大齿轮在咬合转动。借著平台边缘微弱的磷光,沈行舟看到了一幅壮丽得近乎恐怖的画面:整座地下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仪器,管道纵横,蒸汽氤氳,仿佛一头钢铁巨兽正在这大漠地底沉重地呼吸。
    “这就是无忧城的真面目……”
    沈行舟低声自语,声音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瞬间吞噬。他並未鬆开紧握长剑的手,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由於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在磷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配合那挺拔的眉宇,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孤绝美。
    “沈郎,放我下来吧。”
    苏锦瑟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体內的“桃花劫”虽解,但她依旧虚弱得厉害。她那件残破的青衫几乎已无法蔽体,大片如象牙般润滑的背部肌肤贴著沈行舟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种细腻的温热,是在这冰冷死寂的机关城里,沈行舟唯一能感受到的生机。
    沈行舟將她放下,左手却顺势牵住了她那只柔若无骨的素手。
    “別离开我三尺之內。这里的机关暗合五行术数,每隔半个时辰,地宫的布局就会彻底重组。”
    苏锦瑟感受著那宽大掌心中的厚茧与灼热,心中一暖,竟在那恐怖的地宫中生出一丝甜蜜。她微微侧身,將自己几乎赤裸的娇躯更紧地依偎在沈行舟身侧,髮丝拂过沈行舟的颈项,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对我那大伯……沈青山,还有印象吗?”沈行舟一边观察著齿轮运行的规律,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苏锦瑟的神情黯淡了下去,美眸中掠过一抹深藏的恐惧。
    “在『冥府』里,沈青山是比沈二爷更可怕的存在。二爷要的是钱財和寿元,而大爷要的是……成神。他认为沈家人的血里流淌著古神的残片,而这整座地宫,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炼金炉,他想把所有沈家的高手都投入炉中,炼出一颗长生不死药。”
    沈行舟冷笑一声:“所以,他当年逼死我父亲,也是为了这个计划?”
    “当年的真相,远比你想像的更残酷。”苏锦瑟欲言又止,她看著沈行舟那孤傲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挣扎,“沈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体內的『枯荣真气』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你会……”
    “我会用惊蝉,亲手斩断它。”沈行舟头也不回,语气果决得不留余地。
    突然,前方一个巨大的飞轮戛然而止。
    整条青铜走廊剧烈晃动起来,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阵阵沉重的甲冑摩擦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在行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傀儡在冰冷的地面上拖曳。
    一道猩红的目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沈家逆子,擅闯圣地者……死。”
    声音沙哑、僵硬,没有一丝感情。隨著脚步声的临近,一个身高九尺、浑身覆盖著锈蚀甲冑的巨型身影缓缓走出。
    让沈行舟心头剧震的是,那具甲冑的缝隙里,並没有血肉,而是缠绕著无数根半透明的、闪烁著绿光的丝线——那是圣女一脉特有的“绕指柔”真气!
    这竟是一具由歷代陨落的圣女真气驱动的、不知疲倦的杀戮人偶。
    而那人偶面甲下的五官,虽然早已扭曲变形,但苏锦瑟在看清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殛,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悲鸣:
    “师父?!”
    那声“师父”在幽闭的铜厅內激起阵阵迴响,如同一根烧红的铁刺,扎进了苏锦瑟最隱秘的记忆深处。
    眼前那具九尺高的甲冑傀儡,动作迟缓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它面甲后那双猩红的眼,不带任何生机,唯有那些穿透甲片缝隙、不断律动的绿芒真气,证明它曾是这世间最顶尖的“绕指柔”高手。
    “她已经不是你师父了。”
    沈行舟上前一步,將瘫软的苏锦瑟挡在身后。他的声音在齿轮的轰鸣中依旧清晰,透著一股斩断乱麻的冷冽。他能感觉到,那傀儡体內流转的真气,正通过这整座机关城的青铜管道,不断汲取著来自地底的能量。
    这不仅是一个杀人机器,更是沈大爷用沈家秘术与圣女血肉炼成的“活祭”。
    “杀……杀……”
    甲冑傀儡发出一声乾涩的咆哮,那巨大的铁拳猛地砸向地面。整座青铜平台剧烈一晃,一股肉眼可见的绿色劲力顺著金属地面呈波浪状扩散,所过之处,青铜板竟然被生生融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孔。
    那是“绕指柔”练到极致后的“蚀骨劲”。
    沈行舟揽住苏锦瑟的纤腰,身形如孤鸿惊起,在半空中一个优雅的折返,长剑“惊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灰色的残影。
    “惊蝉·寂灭!”
    这一剑,沈行舟动用了体內尚未磨合完全的混沌力量。剑锋未至,那股枯萎万物的意境已將周围瀰漫的绿色雾气驱散殆尽。剑尖精准地刺在傀儡胸前的护心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然而,足以洞穿精铁的一剑,竟然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用的,行舟。”黑暗的高处,沈青山的虚影在蒸汽氤氳中若隱若现,“她是歷代圣女真气的结晶,只要这地宫的齿轮还在转动,她就是不死的。”
    沈行舟没有理会那蛊惑人心的声音。他感受到怀中女子的娇躯在剧烈颤抖,苏锦瑟紧紧抓著他的肩膀,那双原本充满灵气的眼眸此刻满是绝望。由於情绪剧烈波动,她体內残留的“桃花劫”药力竟隱有死灰復燃之势,原本止住的汗水再次浸透了她残破的黑袍,那种惊心动魄的、带著淒婉意味的香气,在冰冷的机油味中显得格外突兀。
    “清醒点!”沈行舟低喝一声,真气透过掌心,重重拍在苏锦瑟的背心。
    苏锦瑟猛地打了个冷颤,对上沈行舟那双孤傲、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眸。在那双眼里,她看到了这世间最纯粹的生存意志。
    “你师父留下的这股劲力,只有你能解。”沈行舟侧过头,在漫天飞舞的蒸汽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刚毅,“用你的『绕指柔』,引导她体內暴走的真气。”
    “可……可那是师父……”
    “她现在只是个被囚禁的魂灵,你杀她,才是救她!”
    沈行舟再次掠出,这一次他不再硬碰硬,而是在傀儡周身快速穿梭,每一次剑锋掠过,都斩断几根连接在甲冑上的绿色真气丝线。隨著他的动作,傀儡的咆哮声愈发狂躁,巨大的铁臂四处挥砸,震得四周的青铜管道纷纷断裂,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將这一方空间化作了迷离的云雾。
    在这白茫茫的雾气中,苏锦瑟站了起来。
    她那件黑袍在蒸汽的润湿下紧贴著曲线,露出的半截香肩与修长的颈项在红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剧美。她闭上眼,双手结印,体內的阴柔真气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跳动。
    “师父……放手吧。”
    苏锦瑟轻身跃起,如同一只在烈火中起舞的白鹤。她那柔若无骨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避开了傀儡沉重的一击,指尖精准地抵在了傀儡面甲的额头处。
    两股同源的真气在这一刻產生了剧烈的共振。
    沈行舟看准时机,长剑“惊蝉”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贯穿了傀儡背后的能量中枢——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紫铜齿轮。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地宫。
    绿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那九尺高的甲冑失去了支撑,重重地跪倒在沈行舟面前,隨后像风化的沙石一般,从內部开始寸寸崩解。
    在傀儡彻底消失前,面甲后似乎传出了一丝解脱般的轻嘆。
    苏锦瑟脱力地跌落,被沈行舟稳稳接住。由於真气极度透支,她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沈行舟怀里,长发披散,遮住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她额头抵在沈行舟的颈间,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皮肤。
    “这就是沈家给我们的归宿吗?”苏锦瑟的声音细若蚊蚋。
    沈行舟紧紧握住她的手,看著地宫深处那不断旋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巨大齿轮,眼中的孤傲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沈青山,你的长生梦,该醒了。”
    他抱著苏锦瑟,踏过满地的甲冑碎片,向著那发出暗红色光芒的中心控制室走去。在那里,沈家积累了百年的罪恶与秘密,正等待著被这柄“惊蝉”彻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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