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蝉”出鞘。
    那並非一道耀眼的剑芒,而是一抹足以吞噬月色的漆黑。剑身轻颤,发出的频率竟与苏锦瑟方才那缕琴声残余的尾音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振,將原本凝固在锦瑟楼前的肃杀气势,生生割裂出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沈二爷手中的和田玉球转动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沈行舟,看著那柄黑得让人心悸的长剑,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知道这柄剑的来歷,更知道它背后所承载的沉重诅咒,但他没料到,沈行舟竟然能在这种油尽灯枯的边缘,如此完美地驾驭这股邪性。
    “好剑,好意境。”沈二爷长袖一挥,整个人如御风而行,瞬间向后飘出丈余,稳稳落在锦瑟楼的红漆立柱旁,“可惜,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行舟,你以为进了这锦瑟楼,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沈行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踏上那道血色猩红的长毯。
    每踏出一步,他周身的真气便收缩一分,將那种“枯荣自如”的劲力压缩到极致,整个人透出一种寂灭般的孤傲。红毯两旁的十二名緋衣少女,在沈行舟路过时,娇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慄,不由得后退半步。
    那並非因为单纯的恐惧,而是沈行舟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纯阳真劲,在“惊蝉”剑意的激盪下,竟对她们体內的阴柔內息產生了一种本能的吸引与压迫。隨著他的逼近,少女们呼吸渐促,原本肃穆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被无形的烈焰灼烧。
    沈行舟目不斜视,脸上儘是不屑之色,径直走进楼內。
    楼內香气更甚,那是苏锦瑟特有的“惊鸿香”。这种香气混合了西域的龙涎与南疆的奇药,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实则却在暗中酥软人的筋骨血脉。
    楼上的琴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长街上金戈铁马的杀阵,而是一曲缠绵悱惻的招魂引。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著鉤子,试图鉤起人內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与眷恋。
    沈行舟顺著盘旋的红木梯而上,木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当他踏上顶层阁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落的水晶珠帘。珠帘后,一道曼妙的身影正背对而坐,指尖在琴弦上跳跃。
    苏锦瑟。
    她依旧背对著他,素白的纱裙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微微飘动,紧贴著她那如削成般的香肩。月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她挺直的背脊与后颈上,那里的肌肤细腻如凝脂,在黑髮的衬托下白得近乎透明,透著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你来了。”她的声音比琴声更空灵,却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颤音。
    沈行舟收剑入鞘,但那股隨剑而生的霸道气息並未消散。他走到苏锦瑟身后三尺处停下,鼻翼间縈绕著她髮丝间传来的淡淡幽香。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女体温与名贵香料的独特气味,在静謐得近乎诡异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撩人。
    “我若不来,这无忧城的陈年汾酒,谁来喝?”沈行舟淡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孤傲。
    苏锦瑟拨动琴弦的手指微微一僵。她缓缓转过身,一张足以令天下男人屏息的脸庞呈现在沈行舟面前。
    她的眼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窝处留下一道阴影,那双如剪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重逢的悸动,更有深藏的绝望。她站起身,纱裙隨著动作轻微擦过沈行舟的青衫。
    那种轻柔的触碰,竟比方才雷猛的金漆长戈更让沈行舟的心神產生了一丝涟漪。
    “沈郎,这杯酒,是苦的。”
    苏锦瑟縴手轻扬,端起一旁冰裂纹瓷几上的玉杯。她的指尖圆润,指甲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在碧绿的玉杯映衬下,那种色彩的反差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精致诱惑。
    她走到沈行舟面前,几乎要贴进他的怀里。
    沈行舟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带著兰花般的清甜。苏锦瑟微微仰头,领口处的一抹春色若隱若现,由於琴声的激盪,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那抹雪白在灯火下泛著迷人的光泽,既是香艷的诱惑,也是致命的杀机。
    “若是苦酒,苏姑娘又何必亲敬?”沈行舟伸出左手,接过了玉杯。
    就在两人的指尖交错的一瞬间,一股酥麻的触感如闪电般传遍沈行舟全身。那是苏锦瑟修习的“绕指柔”真气,正顺著皮肤接触的缝隙,试图勾起他体內的慾念之火。
    沈行舟体內的“枯荣真气”猛然由荣转枯,心湖瞬间回復古井无波。但他没有撒手,反而顺势握住了苏锦瑟那只冰凉纤细的手腕。
    “沈二爷在楼下等著看一齣好戏,”沈行舟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孤傲,热气吹动了她的鬢角,“苏姑娘难道想让他失望?”
    苏锦瑟的娇躯剧烈一颤,耳垂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烈火灼伤。她抬眼望向沈行舟,嘴角勾起一抹淒婉而嫵媚的笑,整个人竟像是失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倒在了沈行舟的怀中。
    “既然是演戏,那便演得真一些……”她吐气如兰,声音低不可闻,却带著一种足以摧毁任何道心的魔力。
    香气縈绕,怀中的娇躯如同一团温热的云,那惊人的弹性与柔软,即便是心如铁石的沈行舟,也不免感到一阵口乾舌燥。苏锦瑟的侧脸紧贴著他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那节奏快而杂乱,完全不似一个顶尖刺客该有的沉稳。
    这种近在咫尺的温存,在肃杀的无忧城里显得如此荒诞,却又充满了一种末世般的沉沦美感。
    “戏演到这里,何须再演,是不是该收场了?”
    沈行舟的声音依旧冷冽,像是一柄刺破迷雾的寒剑。他揽住苏锦瑟纤腰的手掌暗暗吐出一丝“枯”字劲力,试图封锁她体內蠢蠢欲动的真气。
    苏锦瑟眼底的迷离之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的惨澹。
    “沈郎……你终究还是那个不解风情的沈行舟。”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剎那,原本软绵绵靠在沈行舟胸口的苏锦瑟,身形竟诡异地一扭。她整个人如同一条无骨的灵蛇,从沈行舟的怀抱中瞬间滑出。与此同时,那只原本被他握住的手腕猛地一翻,三枚细如牛毛的“断肠针”从她的指缝间疾射而出,在昏暗的灯火下闪过一抹妖异的蓝芒,直指沈行舟的心窝。
    距离太近,近到连真气都来不及在体外形成护罩,稍有不慎,非死即伤。
    然而沈行舟没有躲。
    “鐺、鐺、鐺。”
    三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些足以见血封喉的毒针,在撞上沈行舟的青衫后,竟像是撞上了百炼精钢,纷纷无力地坠落在红毯上。
    苏锦瑟瞳孔微缩,身形在三丈外站定,纱裙在风中急促摆动:“天衣內功?没想到你竟然把『枯荣真气』练成了『荣枯金身』?”
    “二爷教过你很多,但他没教过你,真正的枯荣是杀不死的。”沈行舟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被毒针刺破了三个极小的洞。他看向苏锦瑟,眼神中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痛惜,“为了这扇『长生门』,你连自己也可以捨弃?”
    就在此时,脚下的楼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一圈圈厚重的红木地板竟然如同莲花般盛开,数十根漆黑的锁链带著尖锐的破风声,从楼层下方疯狂窜出。每一根锁链的顶端都装有一个闪烁著寒光的钢鉤,在半空中纵横交错,钢鉤无比锋利,试图將沈行舟彻底锁死。
    “哈哈哈哈!沈行舟,锦瑟楼的『百蛇缠身阵』,滋味如何?”
    沈二爷那温润的声音此时变得扭曲而癲狂。他的人影已经出现在阁楼的横樑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猎物。隨著他的指挥,红木立柱后竟钻出数十名蒙面死士,他们手中各持一面铜镜,反射著四周忽明忽暗的灯火,竟在阁楼內形成了一道迷幻的“光影杀阵”。
    沈行舟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长啸声划开了周遭的阴冷,让整座阁楼瞬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他终於又拔出了“惊蝉”。
    漆黑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似笨拙、实则重逾千钧的弧线。这是生死一线间的能量对决,沈行舟將体內积蓄已久的“荣”字真力一次性引爆。在那漆黑的剑影中,隱约有蝉鸣之声响起,苍凉而激越,竟將那些迷幻的光影生生震碎。
    “咔嚓!”
    数十根精铁锁链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竟齐刷刷地断裂开来。沈行舟借著反震之力腾空而起,人在半空,身形连闪十二次,每一次闪烁都避开了沈二爷在暗处拍出的一记“冥火掌”。
    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味道与刺鼻的硫磺味。
    沈行舟稳稳落在了一根横樑上,长剑低垂,剑尖斜指著下方的苏锦瑟。
    苏锦瑟此时正瘫坐在地,原本整齐的纱裙在刚才狂暴的劲气余波中被撕裂了一角,露出了一截如象牙般洁白且圆润的小腿。那上面还残留著一丝刚才打斗时溅上的血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惊心动魄。她仰著脸,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神中透著一种哀莫大於心死的枯寂。
    这种半遮半掩的颓败美感,竟让沈行舟握剑的手第一次有了微微的迟疑。手握惊蝉多年,他虽鲜少出剑,他不愿出剑,因为惊蝉一出,必然血雨腥风。也正因为他极少出剑,故而出剑绝不迟滯,但这一次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些许的迟疑,一息,两息在延续,仿佛陷入了凝滯,他望著苏锦瑟,眼中儘是怜惜。
    “行舟,你还不明白吗?”沈二爷在另一侧冷笑道,“锦瑟根本不是什么名妓,她是『冥府』这一代的圣女。她的一生,都是为了等你的『枯荣真气』大成,然后將你作为『药引』开启长生大门。刚才那杯酒里,已经下了『千机引』,只要你动用真气,它便会吞噬你的神智!”
    沈行舟沉默良久。
    他看著苏锦瑟,苏锦瑟也看著他。在这充满血腥与阴谋的阁楼里,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匯,相互凝视,仿佛穿越了十余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青梅竹马的午后。
    “苏姑娘,刚才那杯酒,確实是苦的。”
    沈行舟缓缓开口,声音中透著一种看破红尘的洒脱。他体內的真气开始疯狂逆转,竟然在经脉中强行將那股毒素绞杀。
    “但这苦味,沈某收下了。”
    他突然转过身,剑锋指向沈二爷。那股孤傲的气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种威压,仿佛泰山压顶之势,压得周围的死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沈二,收起你那套长生的鬼话。这世间若真有长生,也绝不是建立在背叛与屠杀之上。你想看我的剑,那我今天就让你看个够!”
    沈行舟一步踏出,整个锦瑟楼仿佛都承受不住这股剑压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体內的真气运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那原本涇渭分明的“枯”与“荣”,竟然开始在他的丹田內缓慢融合。
    这就是武道中传说的终极境界——“混沌归一”。
    沈二爷的脸色终於变了。他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的沈行舟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他算计的棋子,而是一头足以撕碎整盘棋局的巨龙。
    “还等什么,快动手!”
    沈二爷厉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幽光直扑而下。与此同时,那黑袍人的身影也从楼外的夜幕中穿窗而入,手中一对奇形怪状的鉤镰,带著幽冥般的寒气,封死了沈行舟所有的退路。
    锦瑟楼顶层,一场足以改写江湖歷史的混战,在苏锦瑟淒迷的目光中,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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