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路比沈墨尘想像的还要破败。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些高低错落、墙面斑驳的老式建筑,大多门窗紧闭,有些门口堆著杂物和垃圾。偶有几家亮著昏暗灯光的小店,不是五金杂货就是廉价的理髮铺,透著一股被时代遗忘的颓唐气息。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灰尘味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77號並不难找。它位於街道中段,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外墙是那种老式的青灰色砖石,爬满了乾枯的藤蔓。门脸很窄,只有一扇对开的、漆色剥落的木门,上方掛著一块同样饱经风霜的木匾,字跡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尘缘斋”三个古体字。
    没有霓虹招牌,没有宣传海报,甚至没有亮灯。若非门牌號清晰,沈墨尘几乎要以为这是一栋空置的危房。
    这就是黑衣人让他来的地方?一家看起来快要倒闭的古玩店?
    他站在街对面,犹豫了片刻。周围很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夕阳的余暉將这条老街染成一片昏黄,更添了几分诡秘的气氛。
    最终,他还是横下心来,穿过街道,走到那扇木门前。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內並非想像中的店铺景象。没有琳琅满目的货架,没有柜檯,甚至没有开灯。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昏暗。一股混合著旧书、檀香、灰尘和某种奇异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墨尘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適应了里面的光线。
    这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像是一条走廊改造的。两侧是高及屋顶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书籍、捲轴,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材质的盒子和器物,全都蒙著一层薄灰。仅有的一点光线,来自房间尽头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缝隙,以及……书架深处,一盏孤零零的、散发著昏黄暖光的旧式煤油灯?
    不对,不是煤油灯。那灯光稳定而柔和,没有摇曳,更像是某种老式的电灯,但造型古朴。
    借著这点微光,沈墨尘看到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同样满是岁月痕跡的木桌。桌子上堆著小山般的书籍、散乱的纸张、砚台、笔架,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像是罗盘或星象仪的小物件。
    而那个黑衣人,就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张宽大的藤椅里。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连帽衫,但帽子已经摘下,隨意搭在椅背上。露出的是一张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孔,五官线条清晰硬朗,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深邃,仿佛古井无波,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门口的沈墨尘,手里拿著一本线装古书。
    “比我想的晚了一点。”黑衣人——或者说,年轻男人——合上书,声音依旧是那种独特的沙哑,“进来,把门带上。”
    沈墨尘依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木门合拢的瞬间,外面街道上隱约的车流人声仿佛被彻底隔绝,屋內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滯的寂静,以及那盏孤灯下跳跃的微光。
    他走到木桌前,距离男人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身体微微紧绷,充满了戒备。
    “坐。”男人指了指桌子对面一张布满灰尘的圆凳。
    沈墨尘没有坐,而是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我来这里?张浩的事……真的解决了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古书隨手放在桌上那堆“小山”里,然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藤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沈墨尘。
    “问题不少。”他淡淡道,“不过,还算有点胆色,没被昨晚的事情嚇破胆,也没蠢到去报警或者到处乱说。”
    “我叫陆巡。”他报出了一个名字,很普通,但配上他的气质和昨晚展现的手段,这名字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如你所见,算是这家『尘缘斋』的看店人。当然,也是『观棋阁』派驻在本市的『巡卒』之一。”
    “观棋阁……巡卒?”沈墨尘重复著这两个词。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负责监控、处理类似昨晚那种『越界事件』的古老组织的……外围办事员。”陆巡解释得很隨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我们的职责是维持『隱世』的平衡,清理那些不懂规矩或者心怀恶意的『东西』,避免它们过度干扰『显世』——也就是你们普通人生活的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而你,沈墨尘,高三(七)班学生,成绩中下,父母普通职员,兴趣是魔方和国画。於三天前,因情绪剧烈波动,意外引动血脉中沉寂的『画道』传承,初步觉醒『墨韵』之力。昨晚,更是无知者无畏,追踪『蚀心符』痕跡,並在我引导下,成功激发一丝『破邪墨韵』,摧毁符种,重创怨灵。”
    陆巡每说一句,沈墨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远比想像的深入!连他哪天觉醒、兴趣爱好都一清二楚!
    “你在调查我?”沈墨尘的声音有些发乾。
    “不是调查,是观察和记录。”陆巡纠正道,“任何『古道』传承的觉醒,都会引起『炁』的波动。你的波动虽然微弱混乱,但特徵明显,属於早已断绝的『心墨流』画道。恰好,我负责这片区域。”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这类人,对『炁』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沈墨尘默然。对方显然掌握著一套完整的、自己完全陌生的知识体系。
    “那张浩呢?那个『蚀心符』和『血符道』……”
    “『蚀心符』是『血符道』的一种基础邪术,通过符种缓慢汲取活人生魂阳气与负面情绪,滋养符主,同时將宿主逐渐转化为受其控制的『符傀』。”陆巡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你遇到的那个,只是最低等的『怨灵』级符主,刚害死过一两个人,实力有限,手法也粗糙。张浩是它选定的新『饵食』,如果不是你歪打正著,加上我刚好在附近,他最多再撑两次『供祭』,就会魂飞魄散,身体则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沈墨尘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张浩那痛苦颤抖的样子和手腕上蔓延的灰白,心中一阵后怕。
    “符主已灭,符种被你的『破邪墨韵』摧毁,张浩暂无生命危险。但他被汲取了不少魂气,身体会虚弱很久,手腕上的印记是永久性的灵魂损伤痕跡。”陆巡看了他一眼,“至於他家中的事,那是『显世』的范畴,自有普通人的规则去处理。我们一般不直接介入,除非邪祟影响过大。”
    “那个『血符道』的邪修……会不会报復?”沈墨尘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有可能。”陆巡的回答很直接,“一个『怨灵』级符主的损失,对他们来说不算大,但你的『墨韵』对他们这种玩弄阴邪之气的流派,有天然的克制。如果他们察觉到你的存在,可能会感兴趣。不过……”他话锋一转,“昨晚我清理了现场,抹去了大部分『炁』的残留,短时间內,他们应该追踪不到你。当然,前提是你別再自己往类似的地方撞。”
    沈墨尘稍稍鬆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並未完全放下。他看向陆巡:“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陆巡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直视著沈墨尘,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我叫你来,是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帮你暂时『封』住你那不稳定的『墨韵』感知,清除部分相关记忆。你可以回去继续过你的高三生活,准备高考,將来上个普通大学,找份普通工作。昨晚的事情,就当成一场比较真实的噩梦。『观棋阁』会確保没有后续麻烦找上你,前提是你自己不再主动接触这类事物。”
    回归平凡?忘记这一切?
    沈墨尘的心臟猛地一跳。这个选项听起来很安全,很诱人。可以回到那个只需要担心分数和未来的、简单的世界。不用再面对恐怖的邪祟,不用再提心弔胆。
    可是……真的能回去吗?
    指尖残留的、使用力量时的悸动,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对这个世界另一面的惊鸿一瞥……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即使封印了能力,抹去了部分记忆,那种认知层面的顛覆,那种对“真实”的怀疑,还会深植心底。
    而且,张浩手腕上那个苍白的印记,会一直提醒他,发生过什么。
    “第二个选择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比想像中要平静。
    陆巡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讚许。
    “第二,”他缓缓说道,“我教你如何认识、控制並使用你身上这份『画道』传承的力量。告诉你这个隱藏在表象之下的『古道』世界的基本规则。但同时,你也將正式踏入这个世界,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你会看到更多光怪陆离,也会面临更多生死危机。『观棋阁』不会给你特殊庇护,顶多在你彻底惹出大乱子时,由我这样的人来负责『清理』——包括清理麻烦,也可能包括清理製造麻烦的人。”
    他的语气冰冷而现实,没有丝毫夸张或恐嚇,只是陈述事实。
    “这条路,很难走。『心墨流』断绝太久,没有完整的传承指引,全靠你自己摸索。你的心性、悟性、运气,缺一不可。而且,你起步太晚,根基全无,在『古道』世界里,你就是最底层、最容易被碾碎的尘埃。”
    陆巡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现在,选吧。”
    昏暗的古斋里,只有那盏孤灯散发著恆定而微弱的光。书架高耸,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將整个空间压缩得更加逼仄。旧书和灰尘的气味縈绕鼻尖。
    沈墨尘站在那里,十七年的人生从未面临过如此重大的抉择。一边是看似安全实则可能终生蒙昧的平凡,一边是危险重重却又通向无限未知的超凡。
    他想起了母亲拧著围裙说“今后怎么办”时眼角的皱纹,想起了父亲书架上那些蒙尘的、未竟的梦想,想起了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排名,想起了篮球场上短暂的轻鬆,想起了昨夜墨线射出时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能握住命运的错觉。
    也想起了张浩昏厥前那绝望的眼神,和手腕上坍缩的灰白。
    如果拥有了力量,是不是就能改变些什么?不只是自己的困境,或许还能……帮助到像张浩那样无助的人?至少,在危险来临时,不再只能恐惧和逃避?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入他乾涸的心田。
    他抬起头,迎向陆巡审视的目光。少年因为疲惫和紧张而苍白的脸上,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晰、坚定。
    “我选第二条路。”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古斋里,却掷地有声。
    陆巡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书架前,踮脚从最高处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扁平的木盒。吹掉灰尘,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弱的线装册子,还有一块巴掌大小、温润黝黑的古旧墨锭,以及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细杆毛笔。
    “这是『尘缘斋』旧主人留下的一点关於『画道』的杂记心得,以及一块还算纯净的『松烟古墨』,一支『青竹笔』。”陆巡將木盒推到沈墨尘面前,“东西不值钱,但对你入门应该有点用。拿回去,自己看,自己琢磨。看不懂正常,看得懂多少,看你的造化。”
    沈墨尘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接过了一份沉重的传承。
    “每周六晚上七点,来我这里。我会抽一个小时,回答你关於『炁』、『古道』常识、以及你修炼中遇到的问题。其他时间,自己练习,自己体悟,生死自负。”陆巡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淡漠,“记住,在你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前,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轻易显露你的能力,包括你身边那个叫周屿的小子,还有那个叫林薇的女生。『古道』世界的水,比你想像的深,也比你想像的脏。”
    周屿?林薇?陆巡果然也知道他们!而且似乎对他们也有所了解?
    沈墨尘心中凛然,点了点头。
    “今天就这样。”陆巡重新坐回藤椅,拿起之前那本古书,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態,“回去吧。记住,『心墨流』的核心是『以心御墨,以墨证心』。你的心乱,墨就散;你的心定,墨才凝。先从控制你的情绪和注意力开始。”
    沈墨尘抱著木盒,对陆巡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陆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巡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
    “或许是因为,很多年前,也有人给过我一个选择。”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又或许,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还算有点潜质的苗子,还没发芽就被踩死,或者自己烂在泥里。谁知道呢。”
    他挥了挥手,不再言语。
    沈墨尘推门而出,重新站在了忘川路昏暗的街道上。怀中的木盒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臂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来时踌躇满志,去时前路茫茫。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条名为“平凡”的退路,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前方,是迷雾笼罩的险峰,是暗流汹涌的江湖。
    而他,唯有握紧手中这盒微末的“传承”,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色渐浓,吞没了少年独行的身影。
    也吞没了他身后那扇重新紧闭的、仿佛从未打开过的“尘缘斋”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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