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人头落地。
    江涉看得惊奇,一时间竟愣过神去。
    “郎君愣甚?还不快跑!”
    看见江涉愣神,老叟连忙唤了一声。
    江涉回过神来,忍不住又瞥了眼门边滚动著的头颅,心有余悸道:
    “好个鬼市,真真会杀人耶!”
    “呵呵!”
    老叟咧开豁口的牙,笑道:“天地浩浩,岂能无奇不有?待郎君活过老朽这光景,便晓得乾坤辽阔,何为光怪陆离。”
    “受教了,老丈。”
    江涉抱拳一礼。
    老叟笑了笑,回头一瞥,却见著身后不远不近缀著好几个身影。
    “不好!叫这些憨货追上来了。”
    他急急指了一条巷子,“这边!”
    江涉点了点头,与他衝进巷弄。
    这巷子並不多深,入了其中,如夹羊肠小道,不过百十步的脚力,便出了这青石老巷,见得一大片黑压压的林莽。
    却是城西废坊中的林郊。
    这林郊白日里看著,占地並无多少,可待天一黑沉,却也成了藏人的好地方。
    此刻,一眾歹人在林莽外停將下来。
    “大哥,肥羊进林子里了。”
    “呵呵!却是叫我等占便宜了!”为首的刀疤脸冷冷一笑,继而偏过头去,隨手指了几人,吩咐道:“且先慢慢赶著,將这两肥羊,赶进狼窝里吃了。”
    ...
    寅时初至,天色並不明亮,黑压压的林莽里,脚步窸窸窣窣声响。
    “老丈,识此路耶?”
    江涉凝眸睃了一周,偏头来问一旁的老叟,他神识清楚明净,便是剜去双目,也能在黑暗里瞧个圇囫。
    老叟头转四方,瞥了两眼,信誓旦旦应道:“却是这条路,掩人耳目,最是好走。”
    哦?
    是么?
    江涉皱眉,扫了周遭一圈,见远远人影逼近,他却岔开话题:“既如此,却不妨与某说道说道,此间鬼市,当以何法易物,取盈最丰?”
    老叟见追兵一路未至,似是追將他丟了,於是心情大好,便遂了江涉心愿,接话道:“这话有何说不得的?”
    “小老儿这便与你说道。”
    老叟捻须微哂,笑道:“此间鬼市,有三大卖:一是卖个稀奇,人心皆是个图新鲜的,尝过鲜了,才晓得那物什是屎是尿;二却是卖口碑了,这一卖最最难得,却也最最是生財之道,可此间难易,却好比十年寒窗苦读,与旁人四代经商。”
    “这两条路,你却是走不通了。”
    老叟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头道。
    江涉眉头微挑,“那该如何?”
    老叟嘿嘿一笑:“早叫郎君想好,却是还余下第三卖了。这一条路,却是要走供不应求一道。譬如小老儿那药罐,走得便是此投机取巧,才能卖得去好银两。”
    “待这路子慢慢走宽,便成了先前提及的第二卖了,如此一来,即便不是甚老字號,却也能在鬼市中卖口碑了!”
    原来如此...
    江涉懂了。
    原来这老头走的不是甚薄利多销的路子,而是做个把控垄断的操盘手,取合適时机下来,让他货物在此期间供不应求。
    长此以往,便慢慢攒有口碑了。
    届时便是鬼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却是个好思量。”
    江涉暗暗点头,心中记下这话。
    又行一阵,却忽然伸手拦住那老叟,继而扭头环顾四周:
    “老丈,这路怕是不好走了。”
    “!”
    老叟闻言登时会意,他忙不迭警醒起来,目光沉沉,动一眼如看四方。
    “呼——”
    风声慢慢,引得四下里一片窸窣响。
    老叟骇然,忙不迭躲至江涉身后,祟著头去朝四下观望。夜本就黑,风儿一吹,便更有四下里草木皆兵的味道,直嚇得老叟哆嗦著身子,心口怦怦乱跳。
    江涉抱拳,朝四面微微一礼:
    “林子里的诸位,走南闯北,不知该拜哪座山头?”
    这话却是大乾鏢师的行话,属於是自报家门前的客套,但江涉说这话,却不是为了与对方客套,而是要叫身后心有城府的老叟,篤定他是寒门武夫中的趟子手罢了。
    “哦?趟子手?敢问是哪座鏢局?”
    对面有人放出了声。
    江涉见状,抬起头来,学著李年的口气,装作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好叫诸位晓得,某乃是镇远鏢局,奔堂霹雳手座下,近来新收的弟子!”
    “霹雳手陈昆?”
    “正是!”
    嘁——
    眾人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口鼻上的呼吸,皆使得小心翼翼。
    霹雳手陈昆是何许人也,那可是號称江湖八小魁的人物,其下手段和人脉,更是远超他们这群宛如地痞流氓的武夫。
    若他弟子遭殃,岂不是薄了他脸皮?
    届时,只怕要叫那双霹雳手,扎入皮肉,好一顿剖胆掏心....
    “嘶...”
    眾人顿了顿,却是不敢想了。
    为首的赔罪一声,道:“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家主子却与贵鏢好些来往,郎君若不放心,大可回去稟问陈师....”
    呵!
    江涉心中冷笑,“我去哪里问他。”
    口上却道:
    “哦?这却不必,某自信你。”
    对面眾人闻言,登时鬆了口气。
    江涉却又追问:“某可告退?”
    那面急急出声:“郎君请便。”
    “可这老羊,却是不敢叫郎君带去......”
    哦?
    江涉顿了顿,一时竟生出一走了之的念头,可他这心思还未落下,便觉身后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小郎君,莫忘了老朽允你的银子。”
    “呵呵!”
    对面人笑了起来:“阁下可莫要叫他骗了,带他走与不带他走,哪个能分到的银子更多,阁下不怕会算不清。”
    江涉微微一笑。
    他回头瞥了眼身后的老叟,脸上笑得不怀好意:“老丈,某却叫他说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噫!”
    老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小友莫叫他誆去,老朽身上银钱,愿与你五五分帐!”
    “哦?此话当真?”
    江涉两眼放光。
    老叟拍了拍胸口:“老朽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说著,他又不屑地瞥了眼围成一圈的眾人,仿佛胜券在握般奚落道:“只怕这些腌臢喳虫,却是给不得郎君这数了。”
    “哦?”
    江涉眉头一挑:“诸位,可听清了?”
    “这老丈道汝等出不得他这数目。”
    “这....”
    场中一片静默。
    泼皮们面露为难,囁嚅著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市井百姓,哪有机会,欺负到鏢局师傅的弟子头上。
    眼下又不敢誆骗於他。
    真真是头疼得很了。
    就在这时,江涉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环视一周,目光自眾泼皮与老叟身上一一扫过,只笑道:“依某之见,尔等却也不必爭了。倒不如某將尔等尽数杀了,这钱財....不就不用分了!”
    “!”
    眾人闻言,登时纷纷警觉了起来,甚至有几个胆小的,竟已颤巍巍拔出刀来。
    “小郎君莫说笑了。”
    老叟腆著笑,本想挽回一下,可当他眼巴巴望向江涉脸上神色时,却见他只动著嘴唇,似在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著什么。
    只依稀听到:
    “你等....却自相残杀去罢。”
    呼——!
    江涉话音未落,身遭忽地平地起波澜,捲起劲风股股,如同千层巨浪拍岸。
    “那是什么?”
    “六品武夫的劲力外放?”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却听身后忽地噗嗤一声,像是有尖刀子从背后穿心而过。
    扭头一看。
    却见好大一颗心臟被刀子捅將了出来,犹自血淋淋、红彤彤,掛在刀尖上砰砰跳动。
    “小石头,你....?”
    为首的泼皮愣愣出声。
    可他才及开口,嗓子眼里的声音却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阵噗嗤。
    “噗!”
    鲜血横流。
    为首的泼皮只觉心口一阵刺痛。
    遂即低头一看,却见一柄挑著心臟的尖刀从他心口处扎穿了过来,继而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將下来,心口处的窟窿汩汩流血,淌在地上染红了一片一片。
    却不过两三息的工夫,林中十余人便彻底没了呼声,只余著染红了一地的鲜血与臟器,和一只只犹自惊怖惶恐的人眼。
    “这却不赖。”
    江涉四下环顾,见地上殷红一片,这才满意下来,只道:
    “三夫人的话术却是好用,比起须耗尽一道法力才能施展的金光术,这却几缕灵气便能蛊惑人心,一网杀了个好看。”
    “若不是我法力恢復的慢,数个时辰只积攒了不过七八缕灵气,否则....这话术的威能,却是还能再胜上几分。”
    江涉一头说著,一头自尸体上东找西翻,他搜了一阵,发现那些个泼皮身上並无甚珠宝钱財,最多者不过带了几个大钱,最少却仅几个铜板,倒是那老叟身上,除了一袋子金豆,还有一茄袋钱財。
    只不过这钱財,在他临死前,却还是死攥著捨不得放开。
    呵!
    “真真守財奴耶!”
    江涉看著老叟犹自惊怖的眼睛,从他手里將死死紧攥的茄袋取了下来。
    继而开始估算。
    大乾朝,金一斤值万钱,银一流值千钱,折算下来,一两金约莫能换五两银。
    江涉粗粗一估。
    他这一趟,约莫赚了四五十两银钱,还是稳赚不赔的那种,毕竟是无本买卖。
    念及至此,江涉心情一片大好。
    他笑了笑,道:“总算凑够了钱財,回去之后,终於能操许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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