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江涉闻言眉头一皱。
    这老东西,焚决藏得可真严实!
    江涉心中虽有不悦,但面上却是不显,只抬手行了一礼,道:
    “却是在下多嘴了。”
    “非也非也。”
    老叟將酒饮罢,抬手回了一礼:“却不是老朽不愿多说,只不过人心险恶....郎君若欲追闻,还且先允诺老朽一事。”
    “哦?”
    江涉抱拳一礼,“在下洗耳恭听。”
    “唉,这却要叫郎君笑话了。”老叟嘆了口气,愁著一张老脸,愣愣道:“小老儿虽有祖传药方,可怜却无甚武艺,今日张家二郎来寻,却是福祸相依......”
    嘶...
    江涉皱了皱眉,心下暗暗嘀嘀,他这话听到一半,便晓得这小老头没憋好屁。
    “只怕是说那一茄袋金豆子了。”
    江涉看得仔细,方才......那险些得罪了张家二郎的男子,临走时將手里的茄袋付与老叟订药,却不慎洒出些茄袋里的金豆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声如脆玉。
    却不光是他。
    周遭行人摊贩,皆见得清晰。
    “怕是不好办了。”
    江涉正暗暗忖著,老叟的声音却又响起:“小老儿虽目不识丁,却也晓得財不外露的道理,方才那袋金豆子....可引得不少人侧目斜睥,小老儿怕是难活咯!”
    江涉急急出声,与老叟迅速撇清关係:“老丈,你与某说这话做甚?!”
    “莫不是想害某不成!”
    说著,又往后退了退。
    没成想老叟却是追著江涉,上前握住他手,沉著声道:
    “只怕郎君今日却是走不脱了。”
    他说著,露出一口漏风的牙,脑袋却偏了一偏,有意无意地向周遭扫了一眼。
    江涉也隨他眼神去看。
    却见周遭死寂沉沉如水,眾人侧目如狼假寐,皆是各自心怀鬼胎。
    “嘿嘿!”
    那老叟笑了笑,“好叫郎君晓得,方才你与小老儿交谈许久,叫这些人看在眼中,怕是早叫有心人,视若蛇鼠一窝。”
    江涉皱起眉来:
    “却不想竟叫你连累某了!”
    “噫!说甚连累!”小老头儿厚著脸皮,“你我二人合该叫休戚与共才是。”
    休戚与共?
    呵!
    江涉愣了愣,心中冷笑:“这却不假,毕竟...我也是故意上小老儿这当。”
    但这结果却並不坏。
    江涉目光一转,向四下暗暗睃去一眼,须臾间,慧眼与神识如电激出,无声地將方圆十丈內的人与物映在江涉脑中。
    “一、二、三、四....拢共十余人,皆是未入品的武夫。”
    江涉心思一动,將脑海中浮现出的一个个人影轮廓,一一细数。
    却是见对方最高数值,不过才“3”。
    登时便胸有成竹。
    “这些人倒是好办,只不过这老叟却是难缠。”
    江涉这般思著,嘴上却装糊涂,只恶狠狠地瞪了老叟一眼,道:“老东西,说甚休戚与共,某真真叫你给害死了!眼下你却舒坦,某倒里外不是人了。”
    他这般说著,却见小老头儿一阵摇头,“却非是小老头为难小郎君了,是这些只待鬼市关门,便要半路劫財的歹人,要害郎君才是。他们若欲加害於你,可不会如小老头这般,还要与你商量则个。”
    “......”
    江涉默然,这小老头儿人看著不咋地,可偶尔说出来的话,却是在理。
    但江涉依然装糊涂:
    “老不羞,你端的意欲何为?”
    “嘿嘿!老朽无甚心思,只不过是想叫郎君与小老儿,同走一段路罢了。”
    “若是某不愿呢?”
    “嘿嘿!这却是由不得小郎君了。”
    老叟坏笑,藏在兜帽下的两只眼睛,有意无意地往四下里去瞧:“此间眾人窥伺,真真好些看著,纵是鬼市闔门,郎君孑然一身,也怕只难脱身,却不如....与小老儿同走一程,也好两相有个照应。”
    江涉皱了皱眉:“你却何故择某?”
    小老头脸上憋笑,扫了眼江涉摊前的几株药草,道:“好叫郎君晓得,这些个药草皆专用作医治武夫內伤,郎君既諳此道,多半却也是个习武多年的武夫了。”
    噫!
    江涉暗暗摇头,这话却叫你猜错了。
    他可不是什么武夫。
    他是修仙者!
    ...
    “嘿嘿!”
    小老头儿又笑了几声,兜帽下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江涉的草鞋来看:“穷文富武,这道理郎君不会不懂,若是没这趟子,郎君吃食怕也无肉。”
    嗯?
    江涉闻言眼神微动。
    “他这是將我当作那些趟子手了!穷文富武,也只有武院那些迟迟未入品的寒门弟子,为了出人头地,才会冒险去鏢局做趟子手,赚去银钱,耗在习武之上。”
    “果然...出门前换了这双草鞋,却也能叫这些个『聪明人』反被聪明误!”
    於是便顺著老叟的话,借坡下驴,道:“这话你不必说,某自晓得。”
    “却也要与某,多赚几个。”
    “嘿嘿!合该叫小郎君多赚几个!”
    见事已成,老叟轻快地笑了笑,正要附耳说些什么,却听远处一阵殷天动地的梆子响:
    “duang!duang! duang!”
    “时辰到了!鬼市將闔,不想死的,还不速速离去!”
    轰隆隆——
    不知是谁高喝一声,人群像是炸了锅的蚂蚁,各自拿著钱货,纷纷如潮散去。
    “鐺!鐺!鐺!”
    一盏盏灯笼黯下光来,回头一看,远处原本绿幽幽的街道,竟一段一段陷入黑暗。
    “跑!”
    老叟大叫一声。
    江涉摊位离著正门不远,甫一收拾好药草,便与老叟齐齐往外跑。
    老叟却是丟了几口罐子不要,似乎是为了跑起来不落脚程,而刻意减轻重量。
    过未许久,江涉出了鬼市,脚下却是不停,他一头跑著,一头往后去瞧,却见门后边大雾消散,露出幽绿湿滑的街面来。
    而那些被老叟丟掉不要的罐子,却有路过的武夫视若珍宝。
    “古药...”
    “是那泥菩萨古药!”
    “某的!是某的!某先撞见的!尔等腌臢,莫要与某爭抢!”
    那武夫抱著药罐,往后退了一退,护食般地看著周遭,有路人见状,欲上前爭抢,可回头看见了一段段黯下来的街道,登时掉过身来,张腿便往外跑。
    “鐺!鐺!鐺!”
    隨著那人跑开,两侧肆铺招子上掛著的灯笼,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灭去了绿光。
    街面昏暗。
    將那抱著沉重药罐,跑在最后头的武夫,一点儿一点儿吞没。
    他身子像是溶化掉了一般,落在黑暗里,黑漆漆的窜遍他全身,先是脚踝,再是小腿、大腿,又慢慢爬上胸腹,皆成一片黑暗,待那武夫逃至门边,便只剩一整颗头颅,自脖颈上的黑暗中滚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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