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山脚下的棚户区,在昏黄的暮色中更显拥挤杂乱。
    像一块用破布、铁皮、木板和竹竿胡乱拼凑的巨大补丁,勉强塞在山体和布吉关铁丝网之间。
    空气中混杂著煤球燃烧的呛人的硫磺味、污水坑的酸腐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尘土。
    对於无数像李卫东这样,没有边防证、暂住证,又一时进不了关內的“盲流”来说,这里是他们踏入鹏城土地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生存挣扎的起点。
    87年的鹏城,关內关外是两个世界。
    关內,高楼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霓虹灯开始闪烁,港商和穿著西装的內地干部行色匆匆;
    关外,特別是这些边缘地带,却仍是一片充斥著汗水、尘土和原始渴望的沸腾土壤。
    这里没有规划,只有生存;没有未来蓝图,只有眼前这一餐、这一宿。
    棚屋大多低矮简陋,材料五花八门。
    旧三色布、边缘捲曲的沥青油毡、印著“尿素”、“碳酸氢銨”字样的化肥袋內衬、发黑起皮的木板、粗细不一的毛竹竿、铁皮、石棉瓦等。
    (有些人不知道石棉瓦,这就是了)
    最后还用绳子在屋顶將东西綑扎下来。
    可以说,只要能遮风挡雨抗颱风,什么都用上。
    一家挨著一家,勉强留出两米宽的过道算是“街巷”。
    两旁堆满了捡来的废品,瘪气的旧轮胎、搪瓷脱落的破脸盆、断了腿的板凳、压扁的纸箱……构成了独特的景观。
    几个光著脚丫、穿著明显不合身旧衣服的孩子,正在一个积著脏水的泥坑边追逐打闹,溅起骯脏的水花,清脆的笑骂声里带著浓重的乡音。
    穿著花布衫的女人蹲在自家棚屋门口,就著天光摘著蔫巴巴的青菜。枯黄的菜叶扔进脚边的破铝盆里。
    她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用烧热的铁丝烫接在一起,接口处还是黑的。
    男人们则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或废弃的预製板上。
    抽著劣质的香菸,烟雾繚绕中,浓重的潮汕口音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几句客家话,偶尔爆出一阵粗野的笑声或无奈的嘆息。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几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利用两棵歪脖子树之间绷紧的红色橡皮筋,一边跳一边脆生生地念著童谣。
    橡皮筋是用无数个废弃的医用乳胶管圈连接而成的,弹力十足。
    “就这儿了。”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错开正在跳橡皮筋的几个小女孩,指著前面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得找管事的租个地方。”
    他低声对林秀英说,目光扫视著周围的环境,寻找路上有人说的“铺仔”位置。
    那是这片棚户区的小卖部兼管理处。
    林秀英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对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混乱中又带著顽强生机的景象感到无比新奇,清澈的眼睛不住地打量著四周。
    那些奇怪的屋顶材料、堆放的杂物、孩子们追逐的身影、以及远处隱隱传来的巨大“咚咚”声。
    李卫东告诉她那是盖房子的打桩机。
    这一切都让她对这个“八十年后”的世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新奇归新奇,她的身体却本能地保持著警觉的姿態,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落。
    虽然这棚户区在她看来依旧简陋,但比起记忆中清末那些四面透风、摇摇欲坠的破败木屋,似乎又“齐整”了不少?
    远处那些模糊的、更高大的楼房,以及那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咚咚”声,都无声地诉说著这个时代的强大。
    “李兄弟,”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有李卫东能听见,同时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巷子口方向点了点,“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口阴影里,蹲著两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仔。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领口起毛的蓝色確良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骨伶仃的手臂;
    另一个穿著印有模糊不清外文字母的红色文化衫,下身是紧绷的苹果牌牛仔裤。
    两人头髮都留得略长,油腻地耷拉著。
    眼神像鉤子一样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落在林秀英身上时,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
    两人正低声嘀咕著什么,嘴角掛著懒散又放肆的笑。
    穿红衫那个手里还把玩著一把亮闪闪的、带有骷髏头装饰的弹簧刀,不断让刀身弹出、收回,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这是当时街头小混混间流行的“时髦”玩意儿。
    李卫东低声对林秀英说,“別理他们,先办正事,找管事的要紧。”
    他前世虽然没在这个棚户区住过,但在老家没少听闯鹏城的同乡说起这些地方的门道。
    路上他也向几个看起来面善的老乡打听过,知道这片区域的“话事人”是个叫“凤姐”的潮汕女人。
    手下养著几个兄弟,负责收租、维持基本秩序。
    这片地最早是潮汕同乡会的人圈下来的,后来者要么交钱租住,要么就只能自己去更偏远、更危险的山坳里搭窝棚。
    那里不仅没电,连水都要自己找。还可能遇到抢劫的烂仔。
    当然,关外不止这一个棚户区,何南帮、胡楠帮、四釧帮等也各自有聚集的地盘。
    只是不在一处,彼此间有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也会为爭地盘或抢活计起衝突。
    两人很快找到了目標,那是一间比周围棚屋稍大、稍“体面”点的木屋。屋顶甚至铺了一层正经的石棉瓦。
    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两个字:铺仔。
    (嗯,大概这样)
    门敞开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正“噼里啪啦”地拨弄著一把油光鋥亮的算盘。
    她烫著一头时下流行的菜花卷,穿著碎花的確良衬衫。
    耳朵上晃著两只分量不轻的金耳环,拨算盘的手指上,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隨著她的动作闪著俗气又实在的金光。
    这年头计算器已经开始普及,还坚持用算盘的,要么是念旧,要么就是手速极快的老江湖。
    当然,必要的时候,这沉重的实木算盘也能当一件趁手的傢伙使。
    铺仔门口右边,用三色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摆著一张桌子,一群人正围得水泄不通,吆五喝六地玩著“三公”。
    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兴奋的叫骂声夹杂著几句粗口、懊恼的嘆息声混在一起,气氛热烈。
    不少男女老少围在外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地上散落著许多健力宝的空易拉罐和珠江啤酒瓶,显示著这场牌局可能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个守在牌摊边,眼神有些凶狠的青年注意到了李卫东和林秀英这两个明显是生面孔的人。
    尤其林秀英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
    他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铺仔门口,语气不善地问:“喂,做咪该嘅?”
    屋里的女人闻声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她眼睛不大,却透著一股精明和市侩,上下一打量,仿佛能把人的底细和兜里有多少钱都看穿。
    “凤姐好。”
    李卫东立刻换上老家口音的普通话,“刚来鹏城,听乡里人说可以在这儿找凤姐租个棚子落脚。”
    他直接点明是同乡介绍,攀上关係。
    林凤娇挑了挑眉,放下算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哪里人?”
    “三甲那边来的。”
    李卫东报了个离这儿不算太远的地方,没说具体村镇,留了点余地。
    林凤娇的目光转向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在她那身深蓝色土布对襟衫、扎脚裤和磨穿的黑布鞋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你这朋友……这身衣裳倒是有些年头了。”
    这打扮,別说在鹏城,就是在潮汕乡下,也极少见了,倒像是电影里旧社会的人。
    林秀英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解释,李卫东抢先一步接过话头:
    “是我一远方亲戚的表妹,虎门乡下过来的,家里穷得叮噹响,实在没像样的衣服,只能穿老人留下的旧衣裳了。”
    “表妹?穷得没衣服穿?”林凤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林秀英清秀英气的脸庞、挺拔匀称的身姿、以及那双过於清澈坦荡的眼睛上又溜了一圈。
    这姑娘长得好看,气质也不一样,可不像普通乡下饿饭长大的丫头。
    在这种地方,只要守规矩、按时交租,管你穿什么、从哪来。
    再说,穷得没衣服穿的地方多的是。內地比这更穷的她也听说过。
    “行吧。规矩知道吗?”
    “还请凤姐指点。”李卫东姿態放低。
    林凤娇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蓝色油墨印的、边缘磨损的纸推到桌边:
    “自己看。棚屋一个月十块,水一毛钱一担,去西头水房挑,早晚各开两个钟头,自己排队。想用电灯,”
    她指了指棚屋顶垂下的一个孤零零的灯泡,“一个月加五块,冰箱什么的小功率的勉强能用。
    但別加多了,不然烧了保险丝,整片都跳闸,別怪我加钱!”
    规矩简单直接。
    李卫东拿起那张散发著油墨味的纸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租金比起关內城中村那些鸽子笼般的出租屋確实便宜不少,但条件也是天差地別。
    没证件,这就是唯一的选择,除非你想钻山沟。
    “凤姐,能先看看棚子吗?”李卫东放下纸问道。
    林凤娇朝门口那个守牌摊的青年挥挥手:“阿强,带他们去看看三號棚。”
    叫阿强的男人应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从墙上摘下一串叮噹作响的黄铜钥匙,嘴里叼著半截烟,斜睨了两人一眼:“跟我来。”
    李卫东和林秀英跟著阿强,绕过几间传出人声和饭菜味的棚屋,来到靠山边一处略显偏僻的空地。
    空地边缘孤零零地立著一间木棚屋,大概只有五米见方,显得格外冷清。
    棚屋一侧紧挨著长满野草的山坡,另一侧则堆著些半埋在土里的废旧水泥管和砖块。
    阿强掏出钥匙,找到对应的一把,插进门上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式掛锁里,用力拧了几下才打开。
    他推开那扇用薄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门,门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缺乏润滑的“吱呀——”长响。
    “就这间,上个月住的人刚搬走,去布心村那边进厂了。赶紧看,我还要回去看摊。”
    他吐掉嘴里早已熄灭的烟屁股,用脚碾了碾,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棚屋里空空荡荡,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
    借著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能看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墙角有明显的深色水渍,甚至还有一小滩未乾的积水。
    屋顶的铁皮有几处破洞,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用工地废木料钉成的简易床板,以及一张同样简陋的矮桌。
    “有没別的?”李卫东问。
    “十块钱一个月还想住楼房?”
    阿强嗤笑一声,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嫌破就自己上山砍竹子搭窝去!那边,”
    他胡乱指了指更远的山坳,“隨便你搭,不要钱!就是晚上可能有蛇,还有抢东西的烂仔。”
    语气里带著嘲弄。
    李卫东没理他,说得这里好像会没蛇出没一样。隨后看向林秀英,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只见姑娘已经利落地迈步走了进去,像个经验丰富的工匠一样仔细查看起来。
    她先是抬头仔细看了看屋顶那几个破洞的大小和位置。
    然后弯腰,手指捻了捻墙角的湿泥和潮痕,又走到那张床板前,伸手用力按住床架不同位置,使劲摇晃了几下。
    木床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但骨架还算结实,没有散架。
    她点点头:“能用。”
    接著,她又走到墙边,屈指敲了敲铁皮和木板拼接的地方,检查接缝的牢固程度。
    最后,她对李卫东说:
    “能住。屋顶的洞我能补好。墙角挖条小浅沟就能把积水引出去。床板不稳,我去山里砍几根老竹,削成楔子加固就行。”
    仿佛在她眼里,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阿强叼著烟,看著林秀英这一套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普通村姑的检查和评估动作,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但他终究没多问什么。
    “行,就这间吧。”李卫东不再犹豫,点头应下。
    他本来也没打算长住,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过渡几个月,等想办法弄到证件就进关內,或者住出租屋去。
    “强哥,能加一张床吗?能睡人就行,旧点无所谓。”他转向阿强。
    阿强瞥了一眼林秀英,又看看李卫东,含糊地“嗯”了一声:“跟我姐说去。”
    回到铺仔,牌局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呼喝声震天。
    林凤娇已经算完了帐,正拿著一个硬壳笔记本记著什么。
    李卫东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钱,仔细数出十块租金加五块电费,递到林凤娇面前:
    “凤姐,一个月的租金和电费。另外,想加张床,麻烦姐帮帮忙。”
    林凤娇接过钱,熟练地对著灯泡看了看水印和纹路,確认无误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翻出一把稍小的钥匙:
    “三號棚,钥匙拿好。丟了赔一块钱。水房在西头,记准时间。厕所在东头,公用的,自己备草纸,或者自己弄桶。垃圾扔东头那个大坑,每天有人来收一次。”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阿强,去库房给他们弄张能睡的板子过去。”
    “知啦!”阿强在外面应道。
    林凤娇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封面油腻腻的登记本和一支原子笔:
    “喏,登记一下,叫什么名,哪里来的。以后有事好找人。”
    这是必要的管理手段。
    李卫东接过原子笔,在“姓名”栏写下“李卫东”,在“来源地”写下“三甲”。
    轮到林秀英时,她犹豫了一下,但李卫东还是替她写下了“林秀英,虎门”。
    林凤娇扫了一眼登记本,没多问,只是敲了敲桌面:
    “行了,去安顿吧。记住,在这儿住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许打架闹事,尤其不准动刀子!
    晚上八点后不许大声喧譁吵到街坊,最后防火!煤炉子离棚子远点,晚上睡觉前检查好!
    违反规矩,第一次警告罚款,第二次直接赶出去。
    平时自己醒目点,联防队查暂住证,我会让人通知你们避一避,但要是你们自己在外头惹了祸事,自己担著,別连累街坊!床等会阿强给你们送过去。”
    “知道了,谢谢凤姐。”李卫东应道,心里清楚这“规矩”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他接著问:“凤姐,我们还想买点生活用的东西。”
    “要什么?里面货架自己挑。”林凤娇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心的笑容,也往里走了走。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走进那间充当小卖部的里间。
    光线更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中央。货架上堆满了各式杂货,密密麻麻,一直堆到屋顶,颇有供销社的即视感。
    成摞的搪瓷脸盆,印著大红喜字或牡丹花、成捆的尚海毛巾、成排的灯塔牌肥皂、白玉牙膏、简易牙刷、草蓆、蚊帐、铝锅、粗瓷碗、竹筷子、散装的米麵油盐酱醋……
    甚至还有“万金油”、“保济丸”、“清凉油”等常备药,以及针线、纽扣、火柴、蜡烛等零碎。
    特区此时许多生活物资已取消了票证限制,比起內地確实方便不少。
    但这棚寮地带的铺仔,东西种类虽不算特別丰富,但日常生活所需基本齐全,而且肯定不要票。
    这价格里已经包含了“便利”的成本。
    李卫东开始仔细挑选必需品,一边拿一边低声对林秀英解释:
    “这个搪瓷脸盆,结实,洗脸洗脚都用它。毛巾一人一条。肥皂洗衣服、洗澡都要用。牙膏牙刷……每天早晚刷牙用的。”
    他拿起一支牙刷示意了一下。林秀英看著那带毛的小棍子,眼神里充满好奇。
    “蚊帐两顶,”
    李卫东抽出两顶灰白色的尼龙蚊帐,“这里蚊子多,没这个晚上没法睡。草蓆两张。”
    他把选好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旁边一个空箩筐里。
    他拿起一个厚实的铝锅,又拿了两个粗瓷碗和两双竹筷。
    “你会做饭吧?”他转头问林秀英。
    林秀英挺直脊背,点头:“会。在……我们女子,持家做饭是根本。”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在师门”咽了回去。
    “那就好。”李卫东笑了笑,他也会做,但味道也就一般。
    继续採购。“再来五斤米,”
    他指著装米的麻袋,林凤娇过来用搪瓷缸子量了五缸,倒进一个旧化肥袋里。
    “一斤散装花生油,”
    林凤娇用提子从大塑料桶里打了一斤,装进一个旧的、洗乾净的葡萄糖注射液玻璃瓶里,用橡皮塞塞住。
    粗盐那种大颗粒的、未经精製的海盐,用旧报纸包成圆锥形。
    “一瓶酱油……”
    林凤娇拿起一个缺了柄的竹提子,从酱油缸里打了一提子深褐色的液体,灌进一个旧的、標籤模糊的啤酒瓶里,用一小块塑料布和橡皮筋封口。
    他在货架前挑拣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那套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上,又看了看货架。
    铺仔里不卖成衣,只有些针头线脑。
    倒是在角落里堆著几床用透明塑胶袋套著的棉被。
    他拿起一床掂量了一下,不算厚实,但也能御寒。
    “凤姐,被子怎么卖?”
    “单棉被三十五,加枕头四十,不还价。”林凤娇头也没抬,正在给一个来买香菸的男人找零。
    四十块!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共就带了一百五十块钱,算上路上的“医药费”三十块,也就一百八。
    在老家,四十块钱能置办不少东西了,甚至买块犄角旮旯的地都够了。
    他想到自己丟失的蛇皮袋那里面本有过冬的被子……
    要不是丟了,何至於现在要花这笔冤枉钱。
    他看了眼林秀英,隨后对林凤娇道:“先拿一床吧,两个枕头。”
    现在看看钱够不够,不够就暂时先用一床被子,够就买两床。
    最后,他又添了两个崭新的铁皮水桶,这是挑水必备的傢伙什。
    零零总总,东西堆了小半箩筐。
    李卫东把这些搬到柜檯边,林凤娇瞥了一眼,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算帐。
    林秀英默默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又新奇的生活用品。
    光滑的搪瓷盆、细密的尼龙蚊帐、透明的塑料酱油瓶、还有那床用塑胶袋包著的、看起来柔软蓬鬆的棉被……
    林秀英又看了看李卫东付钱时仔细数钞票的样子,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十块钱能买六十斤米,刚刚的房租十五块就是九十斤……
    这些物件虽好,可花费实在太大了。
    来的路上,似乎看到不少能用的旧盆旧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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