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沉默地站在一旁,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林秀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肩膀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背影依旧透著沉重的孤寂和茫然。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李卫东打破沉默。
    林秀英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微红的眼眶。
    她望向远处的楼房,眼神从空洞中慢慢聚焦,重新凝聚起坚韧。
    “下山,找个地方安顿,活下去。”
    她顿了顿,“师傅常说,人落到哪里,只要有一口气在,路总能走出来。”
    在她想来,无论在什么环境,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先站稳脚跟!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你去哪里?”
    “我也下山,去布吉关外许的棚寮,也就是一些老乡人在的棚户区。不过,”
    李卫东无奈地指了指山坳方向,“我无边防证,得绕开那个检查站,在外面住,里面暂时进不去。”
    “边防证?”林秀英对这个词完全陌生。
    “就是过那个关的批文。”李卫东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词解释,“没它,前面那个岗亭过不去。这些……以后慢慢跟你说。”
    林秀英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直接说:
    “那我跟你走。这里我人生地不熟,你带路,我护著你。”
    她说“护住你”三个字时,语气平常却带著承诺的分量,仿佛保护同伴是天经地义。
    李卫东看著她那双重新燃起求生意志、清亮坦荡的眼睛,再想想这山路上潜在的风险,点了点头。
    “好。”
    隨即又正色道:“不过,不过要先说好一件事。林姑娘,这里的世道跟你那时天差地別,规矩全不同。特別是……”
    他目光扫过她腰间,“你个把刀,千万別隨便亮出来!除非是真要拼命、没路走。凡事……儘量听我安排。”
    他需要確保这个武力值爆表,但认知还停留在古代的姑娘不会惹出大祸。
    林秀英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硬物,思忖片刻,郑重地点头:
    “成。武人的家什,不到救命时不出鞘。师傅也这么教。”
    她认同这个原则。
    接著,她忽然抬眼,直直看向李卫东:“不过,李兄弟,你真信我说的?”
    李卫东心里苦笑,我就是重生来的,还有什么离奇不信?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导致这丫头也穿越来的。
    他点头,语气肯定:“信。你也没理由编这种故事骗我,我也没值钱东西给你骗。”
    他顿了一下,反问:“反过来,你也真信我说的吗?”
    “信。”林秀英答得异常乾脆,甚至带著点习武之人的直爽,“因为你打不过我,不敢骗我。”
    李卫东被她这简单粗暴的逻辑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他默默转身,重新背好那个沉重的帆布包:
    “……行,天色不早了,走。”
    林秀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人倒老实。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林秀英本能地走在了前头。
    她的步子又轻又稳,每一步踏出去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落脚无声。
    她走路时腰背挺直如松,脖颈端正,双肩下沉,那是长年累月站桩打熬出来的身架。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林秀英的脚步毫无徵兆地停住,侧耳凝神听了听,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態。
    “有人,”她压低声音,头也没回,“在前面。小心。”
    李卫东什么都没听见,但他毫不怀疑。
    果然,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面土路旁歪斜地停著一辆沾满泥巴的旧嘉陵70摩托车。
    (嘉陵70摩托车)
    三个男人正蹲在车边抽菸。
    都是二三十岁模样,穿著分不清顏色的破汗衫,头髮油腻。
    为首的是个方脸横肉的汉子,看见他们,尤其是林秀英,眼睛猛地一亮。
    “哟嗬!好漂亮的妹子。这深山老林的,还有小两口散步呢?”
    汉子站起身,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不怀好意地打量著林秀英:
    “妹子,你这身打扮可真新鲜,哪个村的?迷路了?跟哥几个说说?”
    另外两个也嘿嘿笑著站起来,呈半包围状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还拎著半截锈铁管。
    李卫东心猛地一沉,轻轻扯了扯前面林秀英的袖子。
    那方脸汉子伸手就朝林秀英脸蛋摸去,嘴里喷著酒气:“妹子,別怕嘛……哥带你……”
    话音未落,林秀英微微侧头,问李卫东:“他们要抢我们?”
    声音平静,甚至带著点疑惑。
    三个男人一愣,隨即鬨笑起来。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碰到林秀英脸颊的剎那——
    她上半身极其轻微地向后一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那只手就擦著她的鼻尖落空了!
    紧接著,她右臂如灵蛇般抬起,掌缘精准无比地劈在汉子手腕內侧的“神门穴”位置!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
    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像抽了筋似的耷拉下来,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旁边瘦高个骂了句“丟你老母”,挥著那截锈铁管就冲了过来!
    林秀英不退反进!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一侧,右手一搭一引,已然抓住对方持管的手腕,腰身猛地一拧,借力打力!
    “砰!”
    瘦高个结结实实地被摜在地上,铁管脱手飞出老远,扬起一片尘土。
    他捂著胸口蜷缩起来,疼得直抽冷气。
    第三个人从背后扑来,想拦腰抱住她!
    林秀英头都没回!
    右肘向后猛力一击,正中对方心窝下方的软肋!
    “呃!”
    那人闷哼一声,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踉蹌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著肋部直翻白眼。
    前后不过十秒!
    三个男人全躺在了地上,痛苦呻吟,爬不起来。
    林秀英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回头看向李卫东,眼神清澈:
    “这样行吗?我没下狠手。”
    李卫东看著地上哀嚎的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行……太行了!”
    这身手,乾净利落得嚇人。自己捡到宝了。
    那张英气秀美的脸,跟这乾净利落的武力,反差真大!
    林秀英点点头,走到那捂著手腕、脸色惨白的方脸汉子身边蹲下。
    汉子嚇得往后缩,眼神惊惧。
    “別动!”她低喝一声,出手如电,在他脱臼的手腕上一拉一送。
    “咔吧”一声轻响。
    “脱臼了,给你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三天別使大力,不然还得掉。”
    说完,走回李卫东身边,低声解释道:“武人行事,非生死仇恨,当留一线。师傅教的。”
    李卫东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下手有分寸,心肠倒不坏。
    但他嘴角隨即泛起一抹冷意,走到那三人身边,在他们身上摸索起来。
    瘦高个想挣扎,被李卫东一脚踩住手腕。
    最后搜出来皱巴巴的三十多块钱,还有几张小额粮票。
    李卫东把钱和粮票塞进口袋,神色严肃地对地上三人说:
    “这算你们的医药费!再干这种缺德事,下回可没这么便宜!”
    林秀英一愣,李卫东则拉著她快步离开,边走边低声说:
    “这算是给他们的教训,不然他们还得继续抢別人的。这钱,咱们正好应应急。”
    林秀英想了想,点点头,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湖上,劫道的反被劫,也是常有的事。
    两人继续下山。
    走出一段距离,林秀英忽然开口:“刚才你拉我袖子,是让我別动手?”
    “不是,”李卫东摇头,实话实说,“是让你顾著我。你是练家子,拳脚厉害,我不行。我怕躲不开。”
    林秀英侧头看了他一眼:
    “师傅教过,武人不好仗势欺人,也不能任人欺负。有人犯到面前,起了歹意动了手,就要还回去。这是规矩。但也不能下死手。”
    “你做得对。”李卫东真心实意地赞同,“多谢。你功夫真真厉害,佩服。”
    林秀英没回头:“从小跟师傅学,练了十几年。你告诉我实话,我护你这一回,平了。”
    李卫东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好。不过还是多谢你。你这手力……真大。”他晃了晃还有些酸麻的手腕。
    林秀英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隨即,李卫东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侧头看去,只见她嘴角微微翘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以前同阿哥掰手腕,他都贏不了我。”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隨即想到阿哥,心里又是一沉,那点笑意便敛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太阳西沉,天边烧起橘红色的晚霞。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轮廓成了剪影。
    在李卫东的指引下,他们终於望见了山脚下那片巨大的棚寮。
    低矮歪斜的铁皮屋顶、破烂的木板墙、塑料布蒙著的窗户,密密麻麻。
    “就这里?”
    林秀英停下脚步眺望,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房子,尤其是山下更远处的小楼,跟山脚的棚寮完全不同。
    这一路上,李卫东断断续续、儘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跟她说了时代的变化。
    虽然她听得似懂非懂,脑子里塞满了“新中国”、“改革开放”、“特区”这些陌生又庞大的词。
    “嗯,暂时先在这里落脚。”
    李卫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片棚户区,语气平静,“得找个便宜地方住。等安顿下来,再慢慢打算。”
    说著,他取出身上所有的钱,就著最后的天光仔细清点.
    鞋垫底下那张崭新的一百元,字典夹层里的五十元,加上刚“得来”的三十多块和一些毛票,还有那几张印著“伍市斤”、“壹市斤”的旧粮票。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林秀英的目光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吸引了,尤其是最大面额的那张蓝色钞票:“这系……?”
    她没见过这样的钱。
    纸张挺括,图案复杂,还有透明的水印。
    “这叫人民幣。”李卫东解释,“现在用的钱。这些,”
    他指了指粮票,“是买米买面要搭配用的票证,不过现在用得少了,很多地方可以直接用钱买。”
    林秀英看著李卫东手里的钱,好奇问:“李兄弟,这十块钱……能买多少米?”
    李卫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五六十斤吧。”
    李卫东在心里飞快换算了一下一九八七年鹏城关外的物价:
    “大概……五六十斤吧。看是陈米还是新米。”
    “五六十斤?!”林秀英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饶是她心性沉稳,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她飞快地掰著手指头,表情极其严肃,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换算:
    “十斤米……在我们那儿,十斤好米能换……能换……”
    她似乎被这巨大的购买力衝击到了,但也不知算出来没有,只能说道:
    “李兄弟,这钱顶用!你得收好!千万別露白!”
    她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让李卫东忍俊不禁,重生来沉重和紧绷都鬆了些。
    “知道啦,財不露白。”李卫东笑著把钞票仔细收好。
    “对!”林秀英用力点头。
    隨即,她又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说得理所当然:
    “不过真有人不长眼敢来,你也不用怕。有我在。”
    说著,她还轻轻拍了拍胸前那鼓鼓囊囊的位置,说得理所当然。
    李卫东瞥了一眼,还不小。
    但看著她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这个从光绪年间来的武术少女,確实有点意思。
    一个重生,一个穿越。
    这山道上时空交错的机缘,谁也说不清。
    “走吧。”
    李卫东背好背包,“日子怎么过,这时代的规矩,我慢慢教你。但一些事情,按我路上叮嘱的。”
    林秀英眼睛倏地亮了,像山泉映著落日的光:“好!”
    她迈步跟上,步子轻快有力。那条乌黑的长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红头绳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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