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徐府的书房,毫无徵兆地窜起冲天火光。
    “走水了!快救火啊!”
    府內彻底乱了套。
    僕役们提著水桶,在浓烟和烈火中奔走呼號,女眷的哭喊声、孩童的尖叫声,混成一锅滚沸的粥。
    徐增寿脱下那一身碍事的锦袍玉带,换上一件最普通的家丁短打,脸上抹了几道锅底灰,混在救火的人群里,朝著后门的方向挪动。
    火,是他亲手放的。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余肖飞那条阉狗把他死死钉在府里,就是想用文火慢燉,把他熬成一锅烂肉。
    他等不了。
    高丽,辽东也等不了。
    后门就在眼前。
    几个家丁正合力撞开被堵死的门栓,外面就是应天府深夜里漆黑的窄巷。
    只要能衝出去……
    “咻!”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喧囂的夜。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丁,胸口炸开一团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身后,七八个家丁瞬间被射成了刺蝟,惨叫著倒在血泊中。
    是强弩!
    后门外,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將整个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不知何时,这里已经被锦衣卫的弩手围得水泄不通。
    余肖飞那张敷了粉的脸,在火光下白得瘮人。他手里把玩著两颗玉石胆,慢悠悠地从人群后走出,站在巷口,像一只看到了猎物的猫。
    “左都督,这么大的火,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瓮中捉鱉。
    徐增寿身边,仅剩的十几个徐家死士,默默拔出了刀,將他护在中央。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二爷,走!”
    为首的护卫队长嘶吼一声,提刀就朝著巷口的弩阵冲了过去。
    “放箭。”
    余肖飞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箭雨如蝗。
    十几个血肉之躯,在密集的弩箭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灯笼。
    他们甚至没能衝到巷口,就一个个倒了下去,用身体和鲜血,为他们的主子铺出了一条绝路。
    “二爷……”
    护卫队长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身上插了十几支箭,口中涌出的血沫染红了胸襟,眼睛却死死盯著徐增寿,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快……走……”
    徐增寿眼眶通红。
    他没有走。
    也走不了了。
    他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剑,剑尖直指巷口的余肖飞。
    文人的手,握剑时还在发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阉狗,来!”
    余肖飞看著他那副困兽犹斗的样子,笑了。
    他没动,只是对著身后的弩手,扬了扬下巴。
    “咻!”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徐增寿的右肩,巨大的力道將他带得一个趔趄。
    “咻!”
    第二支箭,洞穿了他的左腿。
    徐增寿再也站立不稳,“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鲜血迅速浸透了衣衫。
    短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余肖飞这才迈著四方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他伸出穿著云头靴的脚,重重踩在徐增寿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左都督,你这又是何苦呢?”
    徐增寿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没吭。
    余肖飞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另一只手上。
    “手里,攥著什么宝贝啊?让咱家也开开眼?”
    他蹲下身,像掰一根顽固的树枝,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徐增寿的手指。
    那枚被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蜡丸,滚落出来,掉在血污里。
    余肖飞捏起那枚蜡丸,在指尖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咔嚓。”
    他用指甲,轻易地捏碎了蜡壳。
    里面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绢纸,露了出来。
    余肖飞展开绢纸,凑到火把下一看。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先是惊愕,隨即被一种病態的狂喜所取代。
    他抓到了一条天大的鱼!
    “哈哈……哈哈哈哈!”
    余肖飞仰天狂笑,声音尖利刺耳,在死寂的后巷里迴荡。
    “徐增寿啊徐增寿,你真是咱家的福星!”
    “来人!”
    他猛地转身,对著手下嘶吼。
    “把这个通敌叛国的逆贼,给咱家押进詔狱!”
    “咱家要亲自审!”
    乾清宫。
    朱允炆看著地上那件被摔得粉碎的汝窑玉如意,胸膛剧烈起伏,脸因为充血而涨成了紫红色。
    “反了!都反了!”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殿內来回踱步,嘴里反覆咆哮。
    “好一个徐家!好一个满门忠烈!”
    “朕的肱骨之臣,竟然暗通燕逆!他把朕当什么了?!”
    他愤怒的,不是江南士族的背叛,不是倭寇的威胁。
    而是徐增寿,这个亲封的五军左都督,竟然在帮朱棣!
    在他看来,这才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陛下息怒!”
    黄子澄跪在地上,心里却乐开了花。
    “徐家世代受我大明皇恩,如今却出了此等狼心狗肺之徒,实乃国之不幸!”
    “臣以为,当严惩不贷!將徐增寿凌迟处死,抄没家產,以儆效尤!”
    朱允炆停下脚步,眼中闪著疯狂的光。
    “抄!”
    “给朕查抄徐府!府內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打入詔狱,听候发落!”
    “还有徐辉祖!”
    他猛地指向詔狱的方向。
    “他们是亲兄弟!一定是一伙的!给朕审!用最重的刑!朕要他们把知道的每一个字,都给朕吐出来!”
    詔狱。
    烙铁烧得通红,在黑暗中散发著不祥的光。
    徐增寿被绑在冰冷的刑架上,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人形。
    余肖飞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端著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著气。
    “徐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只要你把城內外的联络点说出来,咱家保你死个痛快。”
    徐增寿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呵……”
    他啐出一口血沫,正好落在余肖飞的靴子上。
    “蠢货……”
    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
    “真正的卖国贼,在秦淮河的画舫里喝酒,你们这群蠢狗,却在这里对著忠臣摇尾巴。”
    “你……”余肖飞脸色一变,將茶杯重重砸在地上。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对著旁边的行刑手使了个眼色。
    “给咱家,用刑!”
    “嗤啦——”
    烧红的烙铁,印在了徐增寿的胸口,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刑房。
    徐增寿身体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只要自己扛下去,那桶已经送出城的香油,就还有机会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那是最后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徐增寿彻底失去了知觉。
    “拖下去!关进死牢!不给水,不给饭,咱家看他能撑几天!”
    余肖飞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两个狱卒上前,解开绳索,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著徐增寿往外走。
    他的身体,在粗糙的石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走廊昏暗,两旁的牢房里,伸出一双双麻木或怨毒的眼睛,看著这个新来的“同伴”。
    就在经过一间牢房门口时。
    牢里,一个虚弱而熟悉的声音,带著不敢置信的惊骇,猛地响起。
    “增寿?!”
    被拖行的徐增寿,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循声望去。
    昏暗的牢房里,一个同样披头散髮、形容枯槁的人,正死死抓著牢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震惊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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