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天刚擦黑,空气里就瀰漫开一股子铁锈和霉烂混合的怪味,又黏又重。
    街边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家家户户窗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土狗,都夹紧了尾巴,不敢吭一声。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靴底的铁钉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噠、噠、噠”的规律声响,给这座城里所有还喘著气的人,敲响丧钟。
    “开门!锦衣卫办案!”
    一声暴喝,伴著“砰”的巨响,一户人家的院门被蛮力踹开。
    屋里先是传出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嚎,紧接著,一个戴著方巾的读书人被反剪双手拖了出来。他嘴里塞著布团,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坟起。
    街角阴影里,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安静地停著。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五军左都督,徐增寿。
    他看著那个被拖走的读书人,面色不变,默默放下了轿帘。
    今天下午,这是第三个了。
    都是些平日里爱在酒楼高谈阔论,对削藩颇有微词的酸腐文人。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应天府上空缓缓收紧。
    仍何非议,都会被抓进锦衣卫詔狱
    轿子在徐府的侧门停稳。
    徐增寿刚下轿,管家就白著一张脸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二爷,出事了。”
    徐增寿麵色如常,领著管家快步走进內院书房。
    门一关死,管家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烧饼。
    “城南米铺的李贵,下午在街口跟府里的採买撞了一下,就塞了这个。他……他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队锦衣卫按倒了……不过李贵自尽而亡了”
    徐增寿,摊开手
    管家立刻將烧饼递过去。
    徐增寿接过那个尚有余温的烧饼,细细端详。
    他走到书案后,將烧饼掰开。
    里面没有肉馅,只有一张被油浸透、揉成一团的绢纸。
    徐增寿小心地展开绢纸,凑到烛火上方,保持著一个不会点燃的距离,慢慢烘烤。
    用米醋写的字跡,在昏黄的火光下,一个个浮现出来。
    “江南士族,徽、晋商会,筹银百万,暗通东海倭寇、高丽残党,欲袭辽东,断我军粮道……”
    “太仓、苏州私兵集结,谣言四起,江南民心大乱……”
    “……以百姓为质,引狼入室,其心可诛!”
    绢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他拿著纸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几乎碰到了烛苗,一股焦糊味传来,他才猛然惊醒。
    疯了!
    这群人,全都他娘的疯了!
    为了保住自家的罈罈罐罐,他们竟敢勾结外敌,出卖江山!
    这不是党爭,这不是政见不合。
    这是在掘大明的根!
    这个消息,太过致命。
    朱家內部纷爭,这帮文人居然敢勾结畜生!更別说,他一直支持自家人!
    这封信,必须马上送出去!
    可怎么送?
    如今的应天府,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锦衣卫的狗,遍布每一个角落。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徐增寿盯著烛火,火苗在他瞳孔里剧烈跳动。
    良久。
    他將那张绢纸,重新凑近烛火,这一次,再没有移开。
    绢纸“呼”地燃起,转眼化为一缕飞灰。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定。
    “今晚,府中设宴,为小儿庆贺生辰。”
    “去城里最好的『喜连成』,把他们整个戏班子都请过来,要多热闹就给我搞多热闹!”
    管家懵了。
    这种时候,还……办宴席?
    “二爷,这……”
    “去办。”
    “是。”
    夜幕降临。
    徐府一反常態,张灯结彩,丝竹喧天。
    前院戏台上,正上演著一出《单刀会》,锣鼓傢伙敲得震天响。
    后院书房,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增寿將刚写好的情报,用细丝线捆好,塞进一颗掏空的龙眼核里。
    然后,他点燃蜡烛,將融化的蜂蜡,一滴滴仔细地封住开口。
    很快,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蜡丸,出现在他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將蜡丸揣入袖中,推门而出。
    通往后罩房的走廊上,几个僕役正抬著几桶香油,准备从后门运出。
    “二爷。”领头的僕役躬身行礼。
    “嗯。”徐增寿点点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是送到城外棲霞寺的?”
    “回二爷,是。寺里的长明灯该添油了,这是府里每月的布施。”
    徐增寿走到一个半开的油桶边,伸手进去,像是要试试油的成色。
    就在他手抽回来的那一刻,袖中的蜡丸,已经无声地滑入黏稠的香油中,沉了下去。
    “走吧,天晚了,早去早回。”
    “是,二爷。”
    僕役们抬起油桶,朝著后门走去。
    徐增寿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一颗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只要出了城,他的人,自然会在棲霞寺,拿到这桶油。
    就在油桶即將跨出后门门槛的瞬间。
    门外,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让人头皮发麻。
    “哟,左都督大人这么忙吗?这大半夜的,还往外送东西呢?”
    门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身著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正是锦衣卫左千户,余肖飞。
    他脸上掛著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身后,一排锦衣卫校尉,手都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抬油桶的几个僕役,腿肚子一软,木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徐增寿的后背,瞬间绷紧。
    但他脸上,却立刻堆满了怒火。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对著来人,声色俱厉地呵斥:
    “好大的胆子!”
    “我在府中为小儿庆生,你竟敢带人堵我国公府的家门!是谁给你的权力!”
    余肖飞被他这气势汹汹的样子顶得一愣,隨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毒蛇吐信。
    “徐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他目光一转,落在地上那几桶香油上,鼻子嗅了嗅。
    “这么晚了,徐大人这是要往哪儿送油啊?”
    “城外棲霞寺,为国祈福吗?”徐增寿寸步不让。
    “哦?为国祈福?”余肖飞拖长了语调,“这油桶里,不会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
    这话一出,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徐增寿脸上怒意更盛,心里却沉了下去。
    “放肆!”
    他指著余肖飞的鼻子,厉声喝骂:
    “我父徐达,为大明流尽了血!我兄徐辉祖,为国守土,身陷囹圄!我徐家满门忠烈,岂容你这等阉党走狗在此血口喷人!”
    “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明日早朝,我便去太庙,一头撞死在太祖爷的牌位前!”
    这番话,字字鏗鏘,把“忠烈”二字搬出来,压得余肖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可以不把徐增寿放在眼里,却不能不顾及开国元勛徐家的名声。
    “搜!”
    余肖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几个校尉立刻上前,用长铁钎,將每一个油桶都捅了个底朝天。
    黏稠的香油溅得到处都是,他们翻来覆去,搅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余肖飞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徐增寿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大人若是搜完了,就请回吧。我徐家的大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的!”
    “慢著。”余肖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大人,下官也是为了您好。”他走到徐增寿身边,压低了声音,“陛下有旨,近日城中不靖。为保国公爷安全,这几日,下官会常来府上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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