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於青萍之末,其势,再也无法轻易平息。
    献俘闕下这种几十年都难遇的事让当天的建康异常的热闹。
    秦淮河,画舫流霞阁。
    华灯初上,丝竹悦耳,但今夜画舫上的话题,却罕见地绕开了风月。
    “听说了吗?那慕容延,是在海里被生擒的!”
    “说是咱们的水师神兵天降,打得秦军那些楼船七零八落,那慕容延想跳海逃命,被咱们的水鬼在水底下就按住了!”
    旁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嗤笑一声。
    “李兄所言差矣。小弟听闻的版本,是慕容延被困孤岛,粮尽援绝,想乘小船偷跑,结果夜黑风高撞了礁,船碎了,人也摔晕在滩涂上,被巡哨的军士捡了个正著。”
    他摇头晃脑的说完拿起酒杯。
    “所谓天夺其魄,此之谓也。”
    “二位说的都不尽然。”
    “听说那慕容延是被一支奇兵,趁著海上起大雾,直扑其座舰!那领兵的將军驍勇无比,单枪匹马跳上敌船,一路砍杀到舱內,亲手把正在看海图的慕容延给拎了出来!据说那將军年纪极轻,未及弱冠,却有如神將下凡!”
    “未及弱冠?”
    眾人皆惊,这比擒获慕容延本身更令人难以置信。
    “千真万確!据传,乃是兰陵萧氏的一位郎君,行三,人称萧三郎!”
    “虽是偏师,用兵却奇诡狠辣,不拘常法。慕容延那般人物,都著了他的道!”
    “兰陵萧氏?竟有如此英才?”
    “萧三郎,真是英雄出少年!”
    画舫內响起一片讚嘆与好奇的议论。
    慕容延的狼狈与被擒的戏剧性过程,迅速让位於对这位神秘“萧三郎”的想像与追捧。
    年轻、兰陵萧氏、奇兵、生擒敌酋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足以在最短时间內点燃市井的崇拜与谈兴。
    消息也越传越快,茶楼酒肆、坊市街头,到处都在传颂“萧三郎”的事跡。
    版本愈发离奇,有的说他是得了异人传授的兵法,有的说他能呼风唤雨,故能大破秦军水师。慕容延成了衬托这位少年英雄不凡背景板,而“兰陵萧氏”这个招牌,也隨著这些传说变得更加响亮。
    普通百姓与低级官吏、商贾们,乐於看到一个符合他们想像的又出身並非名门的少年英雄故事。
    这故事驱散了前线胶著带来的阴霾,带来了久违的振奋与畅想。
    然而,当这阵风颳进那些真正的高门甲第清谈雅集时,味道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王国宝別业,一群所谓的名士聚集在竹林下。
    “兰陵萧氏,萧三郎?”
    一位身著鹤氅的名士捻须沉吟,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屑道。
    “可是那位数月前,因三亩祭田与从兄对簿公堂,闹得满城皆知,后竟变卖田產,贿赂广陵军府司马,得一执戟郎之职的萧珩?”
    席间顿时一静,另一位名士恍然。
    “竟是此人?难怪名不见经传,骤然立此奇功,其行事,倒是一贯的出人意表。”
    “呵呵,有趣。”
    一位与王国宝走得颇近的官员轻笑道。
    “市井皆传其少年英雄,有世家风范。却不知这风范,乃是讼棍之风,贿吏之范。谢公此番,怕是捧起个烫手的山芋啊。”
    席侧一位手持麈尾的名士缓缓开口,语气不偏不倚。
    “王掾吏未免苛责。萧珩与从兄爭田,或有宗族內隙之故;至於贿吏之说,传闻居多,未可尽信。谢公用人,向来重实才轻虚名,若非他真有破敌之能,岂会委以偏师之任?”
    “卫兄是信谢公,还是信这萧珩?宗族祭田乃根本,他说卖便卖,可见其心无敬畏;执戟郎之职虽微,靠旁门左道得之,品行已存亏。纵有战功,亦难掩其失。”
    卫姓名士轻挥麈尾,语气更是不屑。
    “乱世用兵,当以功过论,而非仅拘品行。北境扰攘多年,秦军屡次犯境,诸高门子弟多避之不及,萧珩以少年之身领兵破敌,这份胆气与本事,便胜过许多养尊处优之辈。”
    爆出萧珩身份的鹤氅名士冷笑接口。
    “卫兄此言差矣。品行乃立身之本,无德有才者,如双刃剑,今日可破敌,明日便可能恃功骄纵,反噬晋室。此人非纯臣之器,谢公恐难制之。”
    “纯臣与否,非一时可断。”
    卫姓名士淡淡頷首。
    “且看他后续行事便是。眼下献俘刚毕,民心振奋,若此时苛责过甚,反失朝野所向。”
    这话倒让席间不少人暗自点头,与王国宝亲近者虽仍存质疑,却也不再一味贬斥。
    “兰陵萧氏此番,怕是喜忧参半。”
    此时,一位身著锦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缓步走入竹林,声音清朗,正是徐邈。
    他目光扫过席间,缓缓落坐。
    “出了个能打仗的子弟自然是好事,可这子弟的作派著实让人捏把汗,往后的路,难走嘍。”
    话音未落,又一人慢悠悠踏过竹影而来,面容清癯,眉眼间带著几分倨傲,正是谢玄將军府长史殷仲堪。
    他是王国宝特意遣人请来的,脚步轻缓,却让席间眾人瞬间收敛了神色,纷纷起身见礼,毕竟殷仲堪身处北府军核心,最是清楚萧珩在军中的实情,眾人皆想从他口中探得確切消息。
    殷仲堪抬手虚扶,目光掠过眾人。
    “诸位不必多礼。”
    殷仲堪落坐於主位侧首,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语气带著几分轻慢。
    “关於萧珩,军中倒有几分传闻,说与市井那些传奇,大相逕庭。”
    眾人顿时屏息,没想到殷仲堪一上来就放猛料。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此人先前出战归来,並未按令即刻回营,反倒以偶遇散逸秦军,沿途清剿为藉口,滯留地方多日。滯留期间竟是与东海徐氏过从甚密,谁晓得他是真在联络世家,还是另有图谋?”
    席间一阵骚动,徐邈眉头微蹙,却未插话,只静静听著。
    殷仲堪见状,愈发篤定,继续爆料。
    “更要紧的是,他那支所谓的奇兵,根本不是北府军正规编制,不过是收编了一群流民帅麾下的散兵游勇。这些人军纪涣散,唯利是图,萧珩能驱使他们,全靠许以重利,而非真有统御之能。”
    “殷长史此言差矣!”
    徐邈终於开口,语气带著不满。
    “你身为谢將军长史,军中机密岂能在此閒谈?萧珩滯留地方,与东海徐氏联络,实则是为安抚地方士族、筹措军粮,並非私宴游乐;收编流民帅,亦是因兵力不足,权宜之计,且他能將散兵整合成破敌之力,恰见其统御本事。”
    殷仲堪冷笑反驳。
    “徐兄倒要为他辩解?违背军令是实,私结士族是实,倚仗流民帅是实,这等行事不正之人,纵有微功,亦是侥倖。”
    “诸位可知,那慕容延被擒后,已然疯傻,问不出秦军半分军情。萧珩所谓的大破水师、生擒敌酋,不过是撞了大运,慕容延本就已是惊弓之鸟,才让他钻了空子。”
    “你!”
    徐邈猛地拍案而起。
    “殷仲堪,你身为长史,不为將士扬功,反倒刻意抹煞战功、泄露军中事,居心何在?”
    他此刻才算幡然醒悟,今日这场雅集那里是什么清谈,分明是王国宝授意,要借殷仲堪之口打压有功之臣。
    此时有人出来帮腔,一场聚会也彻底变了味。
    “徐兄何必动怒?殷长史不过是据实而言,萧珩屡次违背军令,本就该追责,何来抹煞之说?”
    “淮北流民乃是祸根,此人竟敢如此......”
    “殷长史素来公正,岂会乱言,怕是那萧氏三郎......”
    “......”
    徐邈听著这些人的话气得拂袖而起。
    “名士清谈,当论是非曲直,而非构陷同僚、党同伐异!这般齷齪聚会,徐某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便大步踏出竹林,决绝而去。
    席间顿时陷入尷尬,有几位秉持公心之人,本就觉得萧珩虽行事出格,但破敌之功確凿,见徐邈愤而离席,亦起身附和:“徐兄所言极是,萧珩纵有瑕疵,亦有功於晋室,这般苛责太过。”
    言罢,也跟著离了席。
    殷仲堪端著茶盏,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爭执与他无关。
    整场聚会自始至终,主持者王国宝都未曾露面,直到竹林间只剩寥寥数人,暮色渐浓时,他才身著常服,慢悠悠从后堂走出。
    “诸位久等了。”
    王国宝笑意温和,目光扫过空了的席位,似是早已洞悉一切,却半句不提方才的爭执,只淡淡道。
    “天色还早,备了薄宴,诸位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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