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朱雀航。
    当那辆特製的囚车在精锐禁军押送下,缓缓驶过御街,最终停在朱雀门前时,整个建康城彻底炸开了。
    囚笼中,慕容延虽被收拾过仪容,换上了乾净的囚服,但自从战报后就变的痴傻疯癲。
    押送军士按照吩咐,用洪亮的声音反覆宣告。
    “——北府麾下,东海偏师,阵破秦军水师,生擒其帅慕容延,献俘闕下!”
    “——淮北大捷!北伐將士浴血擒敌!”
    “——此乃秦寇东方大將!”
    如此炸裂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很快就有百姓、士人、商贾聚集。
    起初是死寂,隨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议论、咒骂声冲天而起。
    “鲜卑狗!”
    “是那个慕容延!我在琅琊的亲戚说过,是个大官!”
    “谁擒获的?东海偏师?”
    “管他是谁!是咱们的將军!是北府的英雄!”
    “杀了他!祭奠毛將军!”
    ......
    烂菜叶、土块纷纷砸向囚车,更多的则是激动到扭曲的面孔和挥舞的手臂。
    积压已久的恐慌、对胡虏的仇恨、以及对一场胜利的饥渴,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捷报或许会被朝堂爭议扭曲,但一个活生生的、狼狈不堪的敌酋,其说服力简单粗暴,直击人心。
    太极殿西堂,晨。
    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司马道子与王国宝等人依旧早早到来,但脸上昨日那种隱隱的得意和进攻性没有了,细看之下,王国宝的眼圈甚至有些发青,建康城的欢呼声浪,怕是搅得某些人难以安眠。
    谢安依旧从容步入,与王珣、袁质等人相互见礼时,神色平静如常,仿佛轰动全城的献俘与他毫无关係。
    议事的开端,依旧由司马道子一党发起对谢玄的责难,言辞甚至比之前更激烈几分,甚至死了一个月的毛安之又被拿出来说事,毛氏也来人了,双方配合的很好。
    然而,今日的响应者却寥寥了许多。
    许多中低层官员,目光游移,不再轻易附和。
    朱雀门外的喧囂还在呢,这个时候再一味说“北伐不利”、“主帅无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刺耳。
    当王忱再次痛心疾首地陈述完毕,殿內出现了一阵有些尷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谢安並未直接反驳,而是缓缓出列,向御座上的司马曜躬身,语气平和得。
    “陛下,老臣昨日归府,忽闻北府將士献俘於闕下,百姓爭睹,以致道路壅塞,老臣想起,去岁秦寇南侵,建康亦有流言纷扰,民心不安,今见一俘而万民欢腾,可知民心所向,仍在北伐,仍思破贼。”
    见无人反驳,谢安目光无意地扫过司马道子与王国宝,继续道。
    “老臣又闻,所献之俘,乃偽秦大將慕容延,据报,此人乃慕容德委以东方之任,统水陆兵马上万,攻略淮海,其被擒之地,在郁洲岛,其被擒之时,在我军主力与彭超、俱难鏖战於三阿之际。”
    这话一出让还没得到消息的人开始议论。
    谢安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偏师擒將不如主战场,但这次也足够了。
    “老臣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与诸位同僚。”
    “我军主力於正面吸引、抗击秦寇最强之锋鏑时,一支偏师,於侧后海岛,竟能歼灭万人数目之敌,並生擒其帅,此等战果,究竟是我军將帅无能、调度失当所致,还是恰恰证明,我军將士忠勇可用,即便在看似不利之全局下,仍能捕捉战机,创此奇功?”
    “若此为功,则建功之將士,受何人节度?其捷报传至中枢,何以似乎略有迟滯?老臣亦是今日见俘,昨夜方知详况,难道如此提振民心士气之事,竟不值得以最快速度,明发天下,以安朝野之心吗?”
    几个问题,层层递进,没有一句指责,却比任何指责都锋利。
    用战果反驳了之前“北伐无功、主帅无能”的指控,又巧妙地將萧珩的胜利,归因於谢玄的全局调度,將奇功纳入北府体系。
    最后一个最是诛心,直指信息迟滯的问题,表面上是不解,实则將有人在北府军中搞的小动作点出,再用提升民心的事將其按在地上摩擦。
    堂下听的竟然无一人敢回答,但谁做了什么自己都清楚。
    王国宝脸色更加难看,谢安那句略有迟滯,像一根针扎的他有些心神难安。
    他忽然意识到,岳父可能什么都知道了,包括自己与殷仲堪那点心思,甚至包括他们暗中串联试图拖延或淡化此事影响的企图。
    就在这时,一向中立温和的袁质,手持朝笏出列,缓缓道。
    “陛下,谢公所言甚是,献俘之事,老臣今日亦有所闻。窃以为,此非独一將之功,实乃陛下天威感召,將士用命之徵。当此之时,正宜因势利导,明发赏赐,彰此奇功,使天下知我朝虽有折挫,然英杰辈出,锐气未失。至於前线统帅谢兗州,能御下有方,使偏师亦建殊勛,纵有小失,岂可掩其大节?当令其戴罪图功,早奏凯歌才是。”
    此话一出更没人敢出来反对了。
    直接把“偏师之功”上升到了“陛下天威”和“朝廷正气”的高度,並明確將功劳与谢玄的统帅能力掛鉤。
    此时好兄弟荀猗亦简洁附议:“可速赏功,以应民心。”
    郗恢见状,亦沉声道:“陛下,京口军民闻此捷报,士气大振,於我淮北战局实则大利,谢兗州处,亦需此捷稳定军心,臣请陛下速决。”
    形势彻底逆转。
    司马曜坐在御座上,看著弟弟和王国宝等人,此刻在谢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竟哑口无言有些不满。
    “诸卿所言!”
    司马曜开口。
    “擒获贼將,確乃大功一件。有功则赏,至於生擒慕容延之將士,著吏部、兵部即刻核功,从优议赏,明发天下,以彰国威!”
    他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司马道子,补充道。
    “此时就由琅琊王监督,务必公正严明!”
    “陛下圣明!”
    这一次的应和声,比昨日更加整齐,也少了些许杂音。
    谢安退回班列,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他知道,这场朝爭,他贏了。
    朝会散去,阳光依旧炽烈。
    谢安与王珣再次並肩而行。
    王珣低声道:“安石公,今日之论,一举数得,只是,东海那位,自此恐无寧日矣。”
    谢安望著宫门外依旧喧囂的街市方向。
    “既执利器,便当有面对明枪暗箭的觉悟,是龙是虫,且看他自己如何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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