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烙在朱慈烺的战袍上。
    他目光扫过麾下將领,继续点將:
    “张总旗!”
    “末將在!”
    张武应声而出,单膝跪地。
    “著你率两千轻骑,昼夜衔枚,遇寨不攻、遇敌不缠,务必於寅时初刻钉死成都北门!”
    “末將遵命!纵是刀山火海,轻骑寅时必到北门!”
    张武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朱慈烺並未停顿,目光转向参將王靖:
    “王参將隨本督京营两万锐卒酉时拔营继进。”
    他抬手指向南方,
    “明日寅时三刻,成都城头若不见战旗,这旌忠祠里,便只容得下一具督师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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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靖按著绣春刀,声若洪钟:
    “末將遵令!纵使蜀道崩裂,亦必將战旗插上成都城头!”
    朱慈烺猛然扯下披风,猩红绸缎“哗啦”一声铺展在泥塑供桌之上,震得烛火剧烈乱晃。
    他抬手指向祠堂外,
    “看看祠堂外那片被暴雨泡烂的麦田——连老鼠都刨不出半捧穀粒。”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当年韩信背水列阵、项羽破釜沉舟,靠的不是侥倖蛮勇,是退无可退的决绝!”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划破暮色,寒光乍现,
    “今日眾將士孤军入蜀,身后是千里饿殍,前方是成都粮仓。”
    “退,是饿死荒野的枯骨;进,是饮马锦江的雄师!”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全场,將刀尖指向祠堂外那片烂麦田,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尔等是要当饿殍埋在这片烂泥里,还是做虎狼撕开西营粮仓?”
    “虎狼!虎狼!虎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中,朱慈烺猛然挥刀:
    “好,传令三军!”
    他声如裂帛,
    “酉时焚尽余粮!要食蜀中米,先破锦官城!”
    话音掷地,如金石崩裂。
    要食蜀中米,先破锦官城!这是自断后路,也是向死而生!
    这孤注一掷的號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將士的肝胆。
    一股悲壮的气息在人群中轰然升腾、瀰漫。
    残阳余暉裹著甲冑寒光,在祠堂外铺成一片肃杀的金属海洋。
    朱慈烺踩著青砖裂缝里的盐晶,大步走出门槛。
    “报——!”
    一骑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马,
    “稟督师!全军军粮已按令焚毁。”
    朱慈烺头也不回,猛地振臂將那猩红披风甩出,如一道血旗掠空。
    “出发——!”
    祠外收割后的田地里,先锋一千轻骑早已列阵。
    顺庆卫指挥使周鼎昌翻身上马:
    “龟儿子些,给老子把马嚼子勒紧,別让畜生乱了阵脚!”
    他伸手从鞍后旗套中抽出一面大旗,猛地抖开。
    血色残阳下,“大西抚南將军”六个大字刺眼夺目,旗角还沾著暗红血渍。
    那旗面暗纹,是张献忠西营入川后特製的北斗七星徽记,专为区分明军传统的四象旗帜。
    “都看清了,打起西贼的北斗旗!”
    周鼎昌低吼著將旗杆插稳,绸面在东风里翻卷飘扬。
    借著暮色掩护,乍看之下,这支队伍竟与孙可望游骑一般无二。这鱼目混珠之计,成败在此一举。
    残阳將骑兵们的影子拉长在田埂上,像千把斜插的陌刀。
    暮色四合,周鼎昌一马当先,率轻骑沿石亭江疾驰。
    孝泉场至广汉约三十里,需疾驰一个多时辰。那里设著大西军“北道侦防所”,专为防备从保寧府方向的明军。
    这是他们必须拔除的第一个钉子。
    酉时三刻,石亭江水拍打江岸。
    周鼎昌压低身形贴住马颈,黄驃马肌肉绷紧,透过鞍韉传来灼热的温度。
    他左手控韁,让北斗旗保持半卷状態——
    这是西营侦骑表示“无恙”的旗语,右手早已扣住鞍桥暗匣中的绣春刀柄。
    江风裹著咸腥味灌进鼻腔。
    突然,周鼎昌眼神一凝,猛地一勒韁绳,黄驃马驻足。
    络腮鬍间迸出句川骂:
    “格老子的,到了!”
    百步之外,暮色中赫然矗立著木柵栏构成的哨卡。“北道侦防”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望楼上,五个持三眼銃的哨兵探出身来,火绳枪的硝烟味混著江雾飘来。
    “哪个棚的?啷个半夜过江?”
    “日你先人板板,瞎了你的狗眼!”
    周鼎昌刻意模仿西营军卒的蛮横语气,粗声回应,
    “孙將军帐下游骑,紧急军情。重庆卫那帮龟儿子反水咯,快开门!”
    江雾忽然被几支火把的光芒撕开,光线照亮了哨卡前的一片区域。
    木柵栏后转出个独眼把总。
    那人铁甲斑驳,手中狼牙棒却擦得鋥亮,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痞:
    “口令!”
    周鼎昌左手看似隨意地摸了摸后颈,这是全队准备突击的暗號,嘴上却拖延:
    “等一哈,老子的记性不好......让老子想想......”
    他拖延的话音未落,那独眼把总脸色骤变,似乎窥破了玄机,狼牙棒带著破风声骤然扬起。
    周鼎昌鞍桥下的绣春刀已抢先出鞘,寒光一闪。
    刀锋顺势向上掠起,带著一溜血光,精准地抹过了对方的咽喉。
    狼牙棒“哐当”坠地,尸体向后轰然倒去。
    “杀——!”
    周鼎昌的怒吼,彻底撕碎了江边的寂静。这声怒吼,也彻底拉开了这场奇袭的序幕。
    他身后那一千轻骑,早已如蓄势待发的群狼,闻声而动。
    剎那间,马蹄践踏泥泞的巨响取代了一切。
    骑兵们不再掩饰,如同决堤的洪流,朝著哨卡猛扑过去。
    “敌袭!是明狗子!”
    望楼上的哨兵终於反应过来,嘶声尖叫,慌忙点燃三眼銃的火绳。
    但已经太晚了。
    周鼎昌一马当先,黄驃马纵身一跃,便跨过了倒地的柵栏残骸。
    三眼銃的铅子擦著耳畔飞过,硝石的辛辣气直钻鼻腔。
    绣春刀再次挥出,將一名刚从营房里衝出来西军士卒砍翻在地。
    热血溅在他脸上,带著一股腥咸,他却浑然不觉。
    “控制望楼,一个不留!”
    周鼎昌一边挥刀格开一支斜刺里捅来的长枪,一边用最大的嗓音咆哮著下令。
    战斗在狭窄的哨卡区域內瞬间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小的哨卡顷刻间变成了死亡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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