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浇得承运殿外的铜鼎腾起阵阵白雾。
    这雾气混合著未散尽的桐油焦味,笼罩著整个大殿,呛人的气息瀰漫开来。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洞开。
    刘文秀身披暗红战袍,带著一身雨水冲了进来,铁靴踏碎了满地积水。
    艾能奇紧隨其后,他右手的铁锤还在滴著水,左肩的鎧甲缝里卡著半片箭羽。
    四位大西將军齐聚承运殿。
    张献忠在殿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似在反覆斟酌是否要出兵驰援重庆。
    他突然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四养子”,沉声道:
    “额日他先人——成都裤襠不能透风!”
    他目光掠过鼎中沉浮的儒冠,杀意更炽,
    “定国带三万驍骑营走永川道。秦良玉的白桿枪能捅天?给老子熔了铸佛郎机。”
    李定国单膝跪地,溅起一片水渍:
    “儿臣领命!必取白桿枪头铸炮,教那老虔婆的杏黄旗,裹了杨展的尸首回成都。”
    “可望领三万左营兵出嘉陵江!”
    张献忠大手拍在案上的舆图,震得笔墨跳动,
    “王应熊的破船全他娘的沉江餵王八。”
    孙可望抱拳领命:
    “儿臣会把侯天锡的帅旗裁成裹脚布,塞进那娃娃督师的嘴里。”
    “轰咔——!”
    一声惊雷劈中殿顶琉璃瓦。
    碎瓦和雨水簌簌落下,在张献忠脚边迸溅,他却纹丝不动。
    电光映亮刘文秀急切的脸庞,他一步踏前:
    “父王!三月前曾英这龟孙在夔门架红夷炮,儿臣的艨艟舰被他轰成碎木板。”
    “儿臣带三万藤牌军走巫山古道,把这酸儒脑袋掛上魁星楼。”
    张献忠眼中凶光一闪:
    “好!文秀领三万,把曾英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父王,让儿臣.....”
    艾能奇按捺不住,急欲请战,却被张献忠抬手制止,忽將铜符掷向他:
    “奇娃子留守成都。给老子看紧这口鼎,每日添三担青槓柴,少半根就砍你卵蛋当柴烧。”
    ......
    与此同时。
    重庆佛图关外二十里·白杆兵大营
    练国事踩著浸透雨水的牛皮靴踏入军帐。
    视线首先撞上一桿斜插在泥地里的丈二白桿枪,枪头红缨早已褪成暗褐色。
    “少司马冒雨驰援,这份辛劳老身记下了!”
    沙哑的女声从沙盘后传来。
    练国事抬眼,望见半副素银山文甲。
    甲片缝隙里露出的中衣领口,绣著二品狮子补,但那瑞兽已磨得只剩半截尾巴。
    练国事右手按剑柄行了个军礼:
    “石柱宣慰使二十七年不卸甲,倒教我等鬚眉汗顏了。”
    坐在沙盘后面的,正是大明唯一女將军——秦良玉。
    七十岁的將军起身时,铁甲鏗鏘作响。她挺直的腰板,宛如屹立不倒的山峰。
    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的光芒。
    这桿枪,二十年前挑落过奢崇明叛军的头颅。
    如今枪桿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都是半生戎马的印记。
    秦良玉霍然抬手,面露疑色:
    “蜀中的杜鹃啼血三十秋,今日竟见兵部堂官亲临川峡,督师持节坐镇川北——”
    她屈指一弹,沙盘上的模型栽进沙盘上的嘉陵江里,
    “朝廷这番手笔,倒是比万历年间平奢崇明时更重三分。”
    练国事笑了笑,笑容中却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圣諭煌煌,著督师持尚方剑总制五省,本官协理粮秣——秦將军的枪锋抵到朝天门,户部的仓场就该开万县了。”
    秦良玉起身的姿態像老松抖落积雪,目光锐利如刀:
    “四路合围的摺子墨跡未乾,督师却勒令按兵六日,是何用意?”
    话音未落,她的护腕已重重磕在沙盘边缘。
    “哐当——!”
    渝州城墙模型应声倒地,在沙盘上砸出一个深坑。
    她身后两名女营亲兵瞬间按住刀柄,帐外白桿枪的红缨在雨幕中齐刷刷一颤。
    “重庆守军不过万余,以我五千精兵,再合曾英、侯天锡两部,拿下此城易如反掌。”
    恰在此时,惊雷劈落,照亮练国事骤然绷紧的下頜。
    “秦帅可知重庆府库见底,仓廩仅存粮三千石?”
    秦良玉目光一凛,追问道:
    “与粮秣何干?”
    练国事语气平静,眼神却微微闪避:
    “若取重庆,我军就要分兵三万驻守。献贼十万大军顺江而下,这三万儿郎便成死棋。”
    秦良玉眼中精光一闪:
    “那按兵六日不动的军令....莫不是要引西贼出锦官城?”
    练国事忽而轻笑:
    “秦帅说笑了,督师用兵,素来如弈连环局,落子需环环相扣——我等只需將令旗插正便是。”
    秦良玉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
    “督师的令旗指向何处,老身自当把白桿枪钉在何处。”
    她话音陡转,语气愈发凌厉,
    “不过,那八大王是油锅里滚出来的泼皮孙,饿虎扑食须防反咬七寸!”
    练国事剑穗隨转身划出半弧:
    “秦帅洞若观火!《棋经》有云三劫循环当脱先,这局眼正在重庆城头掛著呢。”
    秦良玉忽然绕过沙盘,缓缓走向练国事,目光中带著忧虑:
    “听说督师与圣上同庚——倒不知这娃娃督师,可扛得住锦江风醃骨?”
    话单刚落,练国事平静的表情瞬间呆住,双眼骤然睁大。
    帐外雨帘忽被闪电刺透,强光瞬间照亮营帐,映得练国事腰间的银鱼符青白髮亮。
    ......
    六日后,九月初二申时三刻。
    孝泉场东郊旌忠祠。
    朱慈烺默然看著青石墙面上潮湿的盐霜。
    这座供奉“唐朝忠烈段文昌”的祠堂,此刻挤满身鎧甲的京营精锐。
    日入时分。
    云隙突然迸射万道霞光,连续七日的暴雨终於在今晨停歇。
    东风裹著松针气息掠过成都平原,恰將行军痕跡吹向西营大寨。
    旌忠祠內,积水的地面倒映著残阳血色。
    朱慈烺驻足在段文昌泥塑前,铁鳞护腕悬停在三尺之外。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在与这位唐代名將进行著无声的对话。
    “段公当年镇西川,平南詔。夜袭吐蕃大营时,带的不过八百陌刀手。”
    转身剎那,披风扫落的香灰如细雪纷扬,
    “诸將听令!”
    朱慈烺將鎏金刀柄重重顿在青砖,
    残阳掠过眉骨,在將领们脸上割出明暗分界。
    “周指挥使!”
    “末將在!”
    周鼎昌抱拳,嗓音洪亮如钟。
    “著你率一千轻骑,戌时前必须拔除广汉哨卡。”
    周鼎昌络腮鬍里炸开闷雷般的川音:
    “末將得令!定率本部儿郎踏平七重鹿砦!”
    命令既出,眾將肃然。
    朱慈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夜袭成都府的计划,在这一刻正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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