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迎著刀光踏前半步,朝著路振飞方向行了个標准的揖礼:
    “路漕台容稟,高將军明鑑!”
    “晚生或许有办法查明这餉银失窃一案。”
    堂內官吏、亲兵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朱慈烺。
    穿堂风卷著枯叶翻滚,一片枯叶恰撞在他肩头,又飘然落地。
    高进忠斜睨著堂下少年,腮边横肉一跳:
    “哼,本將见你年少,原不想拿你开刀,你倒自己撞上门来。”
    话音未落,雁翎刀倏然架在朱慈烺颈侧,
    “本將的刀斩过七十二颗流贼首级,今日多斩一个不知死活的稚儿,又何妨。”
    刀锋紧贴皮肤传来一丝寒意,他却面色不改,身形纹丝不动。
    “且慢。”
    路振飞袍袖一拂,手腕翻处已格开雁翎刀。
    他目光掠过朱慈烺作揖的手势,只见这仪態过於端正,与少年身上的麻衣格格不入:
    “左手如执圭璧,右手如抚素琴,躬身如松迎风.....这国子监揖礼,敢问师从哪位博士?”
    朱慈烺心中微凛,这才惊觉方才情急之下的揖礼,竟下意识带出了宫廷仪轨。
    “路漕台谬讚。”
    他保持著躬身姿势答道:
    “幼时曾蒙国子监学正亲授礼仪,故而略知一二,让漕台见笑了。”
    言毕,他缓缓直起身。
    就在抬头的瞬间,路振飞的目光骤然锁在他脸上。
    这少年的眉目间……那清峻的轮廓,怎会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停顿片刻,忽然开口:
    “既得国子监耆宿亲授,绝非寒门子弟。敢问令尊名讳?”
    令尊名讳?
    朱慈烺心中一紧,难道要在此报出父皇之名?
    夏日流光掠过他束髮的白麻绳,那是为君父戴孝的標记。
    “家父讳...”
    他喉间滚过“由检”二字,终是硬生生咽下:
    “家父於甲申三月殉难京师。”
    “晚生亲眼见承天门外血溅丹墀,如今残躯飘零,实在不敢污了先人清名。”
    路振飞眼瞼轻颤,望向少年的目光添了几分动容:
    “山河倾覆见孤忠,竟是故人遗脉......”
    话音未落,又忽而顿住,目光在朱慈烺脸上细细打量,
    “不知令尊是兵部殉节的刘侍郎?还是户部投繯的周郎中?
    显然,他將朱慈烺当作了某位殉国朝臣的遗孤。
    甲申三月城破那日,殉国的又何止先帝一人?
    京中官员殉节者,细数下来数百之眾;若算上家属、宫女、太监,更是血泪成河,何止近千?
    朱慈烺正待斟酌应对。
    “放屁!”
    高进忠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这分明是拖延时辰。这猴崽子编几句酸词,就想冒充忠烈之后?”
    刀锋一振,再次指向朱慈烺,
    “拖出去!再聒噪连这小崽子一併砍了。”
    “高游戎!”
    路振飞声音一沉,官威顿显,
    “昔有甘罗十二拜上卿,终军弱冠请长缨。这少年郎既敢当堂献策,何妨容他说完?”
    他话音未落已转向朱慈烺,沉声催促:
    “少年郎,你且说说,打算如何查清此案?”
    朱慈烺朝路振飞一揖,语气沉稳:
    “回漕台,此案当追本溯源,首要锁定失窃之地;其次细勘现场,凡人为之事,必留破绽。”
    他目光扫视一圈,
    “雁过留羽,蛇行留痕。纵是精心布局,终有破绽可寻。”
    话音在空旷大堂激起迴响,一旁的练国事捻须缓缓点头。
    高进忠腮边肌肉抽搐,冷笑道:
    “我当是什么锦囊妙计,原来儘是陈词滥调……”
    “本官愿以项上人头作保,”练国事扶著案角踉蹌站起,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餉银必在清江浦码头失窃!”
    朱慈烺敏锐地抓住这个转圜之机,立刻紧追著追问:
    “敢问少司马,何以如此確信?”
    练国事胸膛一挺,神色凛然,从袖中取出一支三棱铁签,高高举起:
    “此乃永乐旧制,解餉必用的东厂验银签。”
    “从南京到清江浦界碑,本官亲验十二回,签签带银屑。案发之地,岂有他处?”
    此铁签刺验之法,是將签探入箱上预留细孔,若签尖带出银屑,便知箱中银鋌未失。
    看似简单,却是防范內部舞弊的古老手段。
    高进忠却嗤之以鼻,转头斜睨著练国事:
    “少司马好盘算,这探银针的把戏,怕是南京兵部监守自盗的幌子吧?”
    这高进忠直指南京兵部监守自盗,此前更已將练国事关入仓廒之中。
    “高进忠!”练国事气得鬚髮皆张,挺身怒斥:
    “尔竟敢污衊朝廷命官,此等狂言,本官必奏请监国严惩……”
    练国事刚踏前半步,朱慈烺已抢步上前,横身截在两人之间。
    此时內訌,正中贼人下怀。隨即转向高进忠,分析道:
    “高將军息怒!若此案果系南京监守自盗,我等在此劳神费力,岂非正中贼人下怀,貽笑天下?”
    他又转向练国事,
    “眼下当务之急,是依少司马所指,速查码头,或可亡羊补牢。”
    堂外突然传来急促马嘶,伴隨著甲冑摩擦的鏗鏘声,让堂內陡然一静。
    抬眼望去,猩红旌旗在堂外招展,旗面正中绣著斗大的“刘”字,这是总兵刘泽清中军標营的標识。
    高进忠目光掠过门外旌旗,转向朱慈烺时换上讥誚:
    “查?就凭你?一个黄口小儿,能查出什么名堂?”
    他反手將佩刀“哐当”一声掷在案上,
    “不过,你刚才那话,倒也点醒了本將。”
    他话锋陡转
    “若非南京作祟,那贼骨头定是混跡在码头流寇之中。”
    朱慈烺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让高进忠的思路瞬间被引向堂外眾人。
    这是武人直线思维下,最简单直接的惯常反应。
    他確实抓住了一个关键:
    若餉银当真在码头失窃,光天化日,眾目睽睽,这些晨起劳作的挑夫、往来商贩,总该有人窥见蛛丝马跡。
    只是这般草菅人命的手段,朱慈烺断然无法接受。
    高进忠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推断”,眼底那丝狠厉更盛。
    七年前剿灭白莲余孽,他用这“连坐逼供”之法,確实撬开了不少硬嘴。
    他再次暴喝:
    “拖出去!”
    两名亲兵架住韩元铭胳膊,韩元铭已嚇得瘫软如泥,裤襠湿了一片。
    眼看要被拖出大门,他拼尽全力望向朱慈烺,嘴唇哆嗦著翕动:
    “救...我...”
    “住手!”
    一声断喝炸响公堂。
    朱慈烺再顾不得权衡利弊,抢步上前,横身截断了亲兵的去路。
    门外射来的阳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坚定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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