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维多利亚二楼小包间。
    吴德荣夹了块锅包肉放范德彪碟子里:“彪子,这顿我请。你小子行啊,单枪匹马把基站工程啃下来,还能想著拉老哥一把,办事儿讲究。”
    范德彪端起酒杯:“吴总,咱俩之间不说这个。这杯我敬你,前阵子我那维修中心开业,你给撑的场子。”
    俩酒杯一碰,五粮液下了肚。
    三杯过后,吴德荣点了根软中华,身子往后一靠:“彪子,你跟哥撂个实底儿。这基站工程,你钱够转悠不?”
    范德彪把菸灰弹进烟缸:“不够。”
    “差多少?”
    “设备押金、施工预付款、材料费,林林总总加起来,得这个数。”范德彪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嗯。”范德彪夹了粒花生米,“维修中心帐上能动的就八万,剩下十二万的窟窿。要不我能来找你么?”
    吴德荣眯著眼抽了半根烟,乐了:“彪子,你要不说缺钱,我还不敢投。你把难处摆桌面上,我反倒踏实了。”
    “吴总,咱明人不说暗话。”范德彪往前凑了凑,“基站这玩意儿,利润是高,但回款慢。电信那边验收合格才给头一笔款,少说仨月。这仨月里,所有开销都得咱自己垫著。”
    “风险呢?”
    “三大关。”范德彪掰手指头,“第一关,施工出安全事故,全完犊子。第二关,设备验收卡壳,得返工。第三关,网通那边要是换人,款子能给你拖到猴年马月。”
    吴德荣没说话,把烟抽完按灭,又点了根新的。
    包间里就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彪子,”吴德荣终於开口,“你要这么说,我还非投不可了。”
    “但你得让我占点儿。”吴德荣吐口烟,“十二万我出,工程股你给我再加两个点。以后基站运营的收入,按新比例分。”
    范德彪端起酒杯,没马上喝:“吴总,两个点多了点儿。这么的,一个半点。等这第一个站干利索了,后面还有五个等著呢。到时候咱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吴德荣盯著他看了五六秒,哈哈一笑:“行,一个半点就一个半点!冲你这份实在劲儿,干了!”
    俩人又碰一杯。
    放下酒杯,吴德荣压低声音:“彪子,不过哥得提醒你。真想干大,光靠咱俩这点家底儿不够看。得研究贷款。”
    “银行?”
    “嗯吶。”吴德荣从手包里掏出个名片夹,翻出一张,“工行信贷科李科长,我铁子。等你这边工程走上正轨,我约他出来坐坐。现在国家对中小企业有扶持,利息不高。”
    范德彪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兜里:“吴总,这情我记心里了。”
    “说那外道话。”吴德荣摆摆手,“不过贷款是后话,眼前这工程你得给我盯死嘍。尤其安全,出点事儿全完犊子。”
    “明白。”
    “还有,你那边现在也缺人手,让阿薇先过去帮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基站施工现场。
    范德彪刚下车,就看见钢子蹲马路牙子上抽菸。
    “彪哥。”钢子站起来,“施工队到了,王工让我问你,是先打地基还是先挖沟?”
    “同时干。”范德彪看了眼表,“走,过去看看。”
    四马路西头老邮局后身,两辆解放卡车已经停那儿了。七八个工人正往下卸水泥杆子,王工蹲在路边看图纸。
    见范德彪过来,王工站起身:“范老板,你这选址选得刁啊。这块地归属权整明白没?”
    “整明白了。”范德彪从阿薇手里接过文件夹,“邮局后勤科出的证明,这片空地是他们单位閒置资產,租给咱三年。规划局那边也备过案了,批文都在这儿。”
    王工翻著文件点点头:“那行。不过我得先说清楚,立杆子打地基,混凝土养护最少七天。这期间要是下雨,工期还得往后拖。”
    “天气预报看了,这一周都没雨。”阿薇插话,“王工,材料清单我核对了,水泥標號够,但钢筋规格比合同上写的细了一號。”
    王工一愣,转头冲卡车喊:“老李!滚过来!”
    矮胖男人跑过来,王工指著钢筋:“这咋回事?”
    老李抹了把汗:“仓库就剩这批了,说强度一样……”
    “一样个六!”王工骂了一句,转头对范德彪,“范老板,对不住,我这就让他们拉回去换。”
    “今天能换回来不?”
    “得下午。”
    “那先干別的。”范德彪指著空地,“电缆沟今天能挖出来不?”
    “能。”
    “那就挖。”范德彪掏出烟递过去一根,“王工,我这边时间紧。早一天完工,早一天见著回头钱。工程款我按合同三天一结,不拖不欠。但你得给我保质保量。”
    王工把烟夹耳朵上:“明白。”
    挖机轰隆隆开过来时,路边已经围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
    一个穿棉马甲的老头拄著拐棍过来:“哎,你们这儿干啥呢?”
    范德彪走过去:“大爷,建通信基站。”
    “啥鸡站?”
    “就是让手机信號好的设备。”
    老头皱眉:“那玩意儿有没有辐射啊?我孙子说辐射致癌。”
    阿薇赶紧接话:“大爷,这设备功率小,还没您家电视机辐射大呢。国家有標准,我们这都是检测合格的。”
    “合格啥呀。”旁边老太太撇嘴,“整这么个杆子立这儿,多碍眼。咱这片儿本来挺肃静。”
    钢子往前迈了一步,被范德彪用眼神拦住了。
    “大妈。”范德彪掏出工作证,“我们是正规公司,有批文的。这基站建起来,您儿子闺女在外头打电话,信號都好。而且您看——”
    他指著空地角落:“我们特意把位置往边上挪了十米,不挡光,也不占道。等完工了,周围还给您种上一圈冬青,绿化我们都包。”
    老太太脸色缓和了点:“真的?”
    “白纸黑字写合同里了。”阿薇翻开文件夹,“您看这条,施工单位负责周边绿化。”
    老头抻脖子看了看:“那还行……不过施工可不能半夜干,吵人睡觉。”
    “早八晚六,中午休息俩点儿。”范德彪说,“超过时间您就打这电话。”
    他递过去一张印著维修中心號码的名片。
    老头接过名片嘟囔两句,转身走了。
    钢子凑过来:“彪哥,跟他们废这话干啥?”
    “你硬来,他今天躺挖机前头,工期就得耽误三天。”范德彪盯著挖机开始刨土,“干工程第一关就是老百姓,得把话说透。”
    阿薇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彪哥,下午我还得去趟供电局。基站用电得单独开户,他们说要设备功率清单。”
    “摩托罗拉那边给了没?”
    “给了,但供电局说要厂家工程师盖章確认。”
    “那就去盖。”范德彪看看表,“你上午在这儿盯会儿,我去趟爱立信办事处。”
    爱立信驻开原的办事处在电信大楼六楼,就两间办公室。
    项目经理姓赵,三十出头,戴个金丝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范老板,你们动作够快的。”赵经理看著基站规划图,“不过我得提醒你,bts设备安装必须我们的人在场。你自己施工队不能碰主机。”
    “明白。”范德彪说,“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下周三从瀋阳发过来。”赵经理翻开日程表,“安装调试得两天,完了还得网优测试。你们传输线路得提前铺好。”
    “光缆已经跟电信谈好了,从他们机房直拉过来。”
    “那行。”赵经理顿了顿,“范老板,听说你还接了摩托罗拉的站?”
    “嗯,东城那边还有一个。”
    赵经理推了推眼镜:“按说我不该多嘴……但你两边设备都做,后期维护容易乱。两家系统不兼容,配件也不通用。”
    范德彪笑了:“赵经理,开原就这么大。我要是只做一家,另一半市场就拱手让人了。至於维护——”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维修中心现在有六个学徒,分两组,一组专攻爱立信,一组专攻摩托罗拉。后期配件我两边都备货,不混著用。”
    赵经理愣了下:“你这思路倒是清楚。”
    “都是为了挣钱。”范德彪起身,“下周三我派车去瀋阳拉设备,您这边派个工程师跟车?”
    “行,我安排。”
    从电信大楼出来已经中午了。
    范德彪在路边摊吃了碗麵条,手机响了。
    是小军:“彪哥,有个事儿。”
    “说。”
    “上午来了个人,拿个tcl 3188说要修。我拆开一看,主板被动过,电容换的是劣质货。问他在哪儿修的,他支支吾吾不说。”
    “人在哪儿?”
    “还在店里等著呢。”
    “我马上回去。”
    维修中心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著手机。
    见范德彪进来,小军指了指那人:“就他。”
    范德彪走过去:“哥们儿,手机我看看。”
    皮夹克把手机递过来。范德彪拆开后盖,看了看主板,又装回去。
    “你这机器不是在正经地方修的吧?”
    皮夹克眼神躲闪:“就……就路边摊修的。”
    “花了多少?”
    “八十。”
    范德彪把手机放柜檯上:“你这机器原装电容是贴片式的,他给你换的是插脚式,焊工也不行,虚焊。现在问题是开机一会儿就烫,对不对?”
    “对,对!”
    “重新修得换回原装电容,加上检测费,一百五。”
    皮夹克急了:“这么贵?我才修完三天!”
    “路边摊八十,我这一百五,你选。”范德彪看著他,“但我得告诉你,再不修,主板烧了这机器就废了。tcl 3188新机现在卖一千三。”
    皮夹克咬了咬牙:“修!”
    “下午五点来取。”范德彪把手机递给小军,“开单子。”
    等那人走了,小军低声说:“彪哥,这已经是这周第四个了。都是修完路边摊,坏了再来咱这儿。”
    “哪条街的摊?”
    “火车站天桥底下,听说是个瘸子在弄。”
    范德彪想了想:“下午你抽空去一趟,看看情况。要是真是下岗职工摆摊混口饭,就別管。要是专门用劣质配件坑人——”
    他顿了顿:“给工商所老刘打个电话。”
    下午三点,基站那边来电话了。
    阿薇声音有点急:“彪哥,供电局的人来了,说咱们申报的用电负荷有问题,要重新勘测。”
    “什么问题?”
    “他们说基站设备功率算少了,按现在这个数,得单独拉一趟高压线。费用得多出两万。”
    范德彪皱起眉:“摩托罗拉给的功率清单呢?”
    “供电局不认,说要设备厂家的盖章文件。”
    “你等著,我过去。”
    赶到工地时,供电局两个工作人员正跟王工掰扯。阿薇在旁边拿著计算器按,脸涨得通红。
    “同志,我是负责人。”范德彪走过去,“有什么问题咱们沟通。”
    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拿出文件:“范老板,你们报的峰值功率是5千瓦,但我们根据设备型號核算,至少得8千瓦。差这3千瓦,整个线路设计都不一样。”
    范德彪接过文件看了看,掏出手机打给赵经理。
    接通后按了免提。
    “赵经理,我范德彪。咱们bts设备最大功率到底多少?”
    “標准配置4.2千瓦,加上空调和照明,设计容量按5千瓦留的余量。”赵经理的声音传出来,“你们供电局要是不会算,我给他们发技术白皮书。”
    眼镜男脸一僵。
    范德彪掛了电话,从兜里掏出个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眼镜男手里:“同志,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这点油钱,別嫌少。”
    信封不厚不薄,正好五千。
    眼镜男手指捏了捏厚度,表情鬆动了:“这……这不合適。”
    “应该的。”范德彪笑得诚恳,“技术参数的事,还得麻烦您跟孙科长多美言几句。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驾驶座上年长那位开口:“老张,范老板也是明白人。收著吧,回头咱把文件快点批了。”
    眼镜男这才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那行,范老板你放心,流程我们儘快走。”
    车开走了。
    王工走过来,竖了竖大拇指:“范老板,办事儿立整。”
    “干工程,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范德彪拍拍他肩膀,“抓紧施工,混凝土今天必须浇筑。”
    钢子蹲在电缆沟边监工,见范德彪过来,站起身:“彪哥,照这速度,三天能铺完线。”
    “光缆什么时候能接进来?”
    “电信那边说下周一二。”
    范德彪点点头:“钢子,你认不认识有登高证的人?”
    “干啥?”
    “基站设备装杆子上,得有人爬上去安装天线。”范德彪指著那根十五米的水泥杆,“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
    钢子想了想:“我有个远房表哥,以前在电力局爬电线桿的,现在下岗了。登高证他肯定有。”
    “找他来,一天一百五,管饭。”
    “行,我晚上就去。”
    傍晚回到维修中心,捲帘门半拉著。
    小军和三个学徒还在柜檯后头忙活,檯灯照得工作檯一片亮。空气里有松香和焊锡的味道。
    “彪哥。”小军抬起头,“火车站那个摊我去看了,就一个瘸腿老头,工具就一把烙铁一块万用表。我蹲了半小时,看他修了两个机器,手艺確实不行,但不像故意坑人。”
    范德彪脱了外套:“用的配件呢?”
    “都是从旧板上拆的,能用,但寿命短。”
    “那就算了。”范德彪倒了杯水,“都不容易。”
    阿薇从里屋出来,脸上带著倦色:“彪哥,供电局那边妥了。摩托罗拉项目经理明天到,想跟你见面。”
    “啥事?”
    “说谈深度合作。”
    范德彪想了想:“约明天中午,找个像样饭店。”
    “好。”阿薇顿了顿,“还有,今天工商所老刘来电话,说有人举报咱们维修中心用劣质配件。”
    范德彪动作停了:“谁举报的?”
    “匿名电话,但老刘暗示,可能是同行。”
    小军插话:“是不是金碧辉煌那边……”
    “没证据別瞎猜。”范德彪喝了口水,“老刘怎么说?”
    “他说就是例行检查,让咱们把进货单据和维修记录准备好,明天他过来看看。”
    “那就准备。”范德彪放下杯子,“咱们所有配件都是从瀋阳正规代理商进的,每一笔都有发票。维修记录也完整,怕什么。”
    阿薇点点头,犹豫了下:“彪哥,今天那五千块钱……”
    “该花的钱。”范德彪点了根烟,“供电局卡你一次,工期耽误三天,损失不止五千。以后这种打点,帐要记清楚,但该做就做。”
    “明白。”
    晚上八点多,最后一个学徒下班走了。
    小军还在整理工作檯,把烙铁断电,工具归位。范德彪靠在柜檯边,翻看今天的维修单子。
    “彪哥。”小军忽然开口,“今天教他们认元件,那个高个学得最快。我让他练焊接,手挺稳。”
    “嗯。”
    “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中午就啃个馒头。”小军顿了顿,“我说管午饭,他不要,说不能白吃。”
    范德彪抬起头:“明天开始,中午统一订盒饭。钱从我这儿出。”
    “好。”
    捲帘门拉下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范德彪锁好门,回头看见阿薇还站在路灯底下。
    “还不回家?”
    “等车。”阿薇紧了紧外套,“彪哥,你说咱们这么干,真能成吗?”
    “成不成干了才知道。”范德彪走到她旁边,“但最起码,比从前强。”
    “从前?”
    范德彪愣了一下,摆摆手:“说禿嚕嘴了。车来了。”
    远处,一辆红色夏利计程车亮著“空车”灯开过来。
    阿薇上了车,摇下车窗:“彪哥,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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