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拉上编织袋拉链时,马大帅还赖在炕上没起,身上的那件破背心又多了一个窟窿眼儿。
    “彪子,真搬啊?”马大帅揉著眼睛坐起来,炕席印子还留在脸上。
    “废话。”范德彪把袋子甩到肩上,“现在我是维多利亚副总了,还跟你们挤这小平房?多卡脸儿。”
    玉芬在外屋地烧水,听见动静擦著手出来:“德彪,搬哪儿去啊?可別住酒店啊,多贵啊,不行就在这对付唄!”
    “员工宿舍,吴总给安排的。”范德彪拎著袋子往外走,“单间,带窗户,也挺好。”
    马小翠从里屋探出头,头髮睡得乱糟糟的:“老舅,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有空就回。”范德彪推开门,回头补了一句,“这屋你们住著,房租我交到年底。姐夫,別把屋子干塌了。”
    马大帅嘴一撇:“看把你嘚瑟的。”
    “那你倒是嘚瑟一个我看看?”范德彪懟回去,“昨天厕所谁没冲乾净?阿薇都跟我告状了。”
    马大帅不吱声了。
    范德彪拎著袋子走到街口,招手拦了个倒骑驴直奔维多利亚。
    副总办公室在三楼,原来是个小会客室。范德彪把编织袋扔墙角,坐进转椅转了两圈,椅子嘎吱响。
    门被敲响了。
    阿薇拿著帐本进来:“范总,上个月的流水。”
    范德彪接过来翻了翻,往桌上一扔:“行,知道了。”
    阿薇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他:“真搬宿舍来了?那条件可不如家里舒坦。”
    “家里?”范德彪乐了,“那小平房挤四个人,翻个身都怕压著人,舒坦啥?”
    “那倒也是。”阿薇笑了笑,捋了捋头髮,“范总,您今年到底多大啊?”
    “你猜。”
    “三十五?”
    “往小了猜。”
    “三十二?”
    范德彪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实不相瞒,哥哥我今年二十九。”
    阿薇噗嗤一声笑出来:“您可拉倒吧,二十九长您这样?说三十九都有人信。”
    “显老啊?”范德彪摸摸下巴,“这叫成熟。男人嘛,有点沧桑感才好。”
    “行行行,您二十九。”阿薇笑著摇头,“那二十九的范总,世界盃方案吴总催呢。您上次就说个啤酒买一送一,太简单了。”
    范德彪坐直身子:“我正要说这个。买一送一那是小孩玩意儿,咱们得来点真的。”
    他拉开抽屉,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第一,门口空地全清出来,搭大棚子,摆三十张桌子,弄成『维多利亚世界盃露天广场』。正中央立个大投影幕,三米乘四米的,我打听过了,租一个月两千,清晰度够用。”
    阿薇眼睛亮了:“大投影?那整个广场都能看见。”
    “对,要的就是这效果。”范德彪接著说,“第二,搞竞猜擂台。每场比赛前发预测票,客人填比分。猜中胜负的,当桌酒水八折;猜中比分的,直接免单。”
    “这……免单是不是太狠了?”
    “狠啥?”范德彪笑了,“世界盃六十四场比赛呢,能有几个人场场猜中比分?就是个噱头。但有了这噱头,人就愿意来。”
    阿薇点头:“也是。”
    “第三,搞主题夜。”范德彪指著纸,“比如巴西比赛那晚,所有穿黄色衣服的进店,啤酒半价;德国比赛那晚,点德国黑啤送花生米。中国队比赛那晚……”
    他顿了顿:“中国队比赛那晚,所有酒水九折,要是中国队进球了,进球那一刻在场所有客人,每人送一瓶啤酒。”
    阿薇认真记著:“这成本得算算。”
    “你算唄。”范德彪说,“但我要的是人气。一个月世界盃,能把维多利亚的名声彻底打出去,以后开原人想看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这儿。”
    阿薇抬起头看他,眼神有点不一样了:“范总,这些点子您咋想出来的?”
    范德彪点了根烟:“人这一生啊,得多看多琢磨。”
    下午的会,吴德荣听了方案,抽完两根烟才说话。
    “大棚子搭起来,城管不来管?”
    “我去疏通。”范德彪说,“送几条烟的事儿。”
    “大投影租一个月两千,值吗?”
    “值。”范德彪说得乾脆,“吴总,露天广场要的就是气氛。三十桌人一起看大屏幕,一起欢呼一起骂,那感觉跟在家看电视能一样吗?人来了就不想走,酒就得一瓶接一瓶点。”
    吴德荣想了想,又问:“免单那个,真有人猜中比分咋整?”
    “那就给他免。”范德彪说,“咱说话得算数。但您想,六十四场呢,比分千变万化,能猜中一场两场是运气,还能场场猜中?真要是有那神人,咱认栽,但也能拿他当招牌——看,维多利亚真给免单了!这gg效应,比啥都强。”
    吴德荣笑了:“行,德彪,你脑子是活。就按你说的办。”
    方案定了,整个维多利亚动起来。
    钢子带人清空门口空地,搭棚子的工人第二天就进场了。阿薇去联繫投影设备,谈妥了租一个月两千二,包安装维护。后厨开始囤啤酒,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马大帅也被安排了活儿——擦桌子。三十张方桌,一百二十个小马扎,他得挨个擦乾净。
    “彪子,你这是把我当小工使啊。”马大帅一边擦一边嘟囔。
    “不想干啊?”范德彪站在旁边,“不想干回家,我找別人。”
    马大帅不吱声了,低头使劲擦,把抹布摔得啪啪响。
    范德彪走到钢子那边。钢子正指挥人立投影幕的架子,三米多高的铁架子,几个人抬著都费劲。
    “钢子,过来。”范德彪招招手。
    钢子小跑过来,汗顺著脖子往下流:“彪哥。”
    “这些天辛苦了。”范德彪递给他一根烟,“等世界盃忙完,给你涨工资。”
    钢子接过烟,愣了愣:“彪哥,我现在五千够花了。”
    “不是涨几百。”范德彪给他点上火,“我准备提你当保安部经理。”
    钢子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
    “別激动。”范德彪自己也点上一根,“保安队长你还兼著,但名头是经理,工资涨到六千五。不过咱说好了,你还是管你那摊事儿,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调度。就跟……就跟二郎神似的,听调不听宣,懂不?”
    钢子没听懂:“二郎神?”
    “就是有事儿找你,没事儿你自个儿管自个儿。”范德彪解释,“明白不?”
    钢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狠狠抽了一口:“彪哥,我跟你交个底。以前在四马路,我干过不少浑事儿。但自从来了这儿,我就想洗白了。您给我这个机会,我钢子记一辈子。”
    “记心里就行,不用说出来。”范德彪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五月最后一天,露天广场开张。
    蓝白条纹的大棚子,三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正中央立著三米乘四米的大投影幕。大红横幅拉起来:“维多利亚世界盃狂欢月——看球喝酒猜比分,贏免单!”
    晚上七点,法国对塞內加尔的揭幕战还没开始,桌子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谁也没想到,塞內加尔能贏。
    当比分定格在1:0的时候,整个广场都炸了。卫冕冠军输给第一次进世界盃的非洲球队,投影幕前的人们站起来欢呼、拍桌子,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范德彪站在二楼窗户往下看,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投影幕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对讲机响了:“彪哥,3號桌有人猜中比分了。”
    范德彪按下通话键:“真猜中了?”
    “真中了,票在这儿呢,填的1:0。”
    “按规矩办。”范德彪说,“给他免单,再送一打啤酒,让服务员端著绕场走一圈,所有人都得看见。”
    “明白。”
    几分钟后,广场上响起一阵更大的欢呼。服务员端著十二瓶啤酒,从3號桌开始绕场,钢子带两个保安跟在后面,场面搞得跟游行似的。
    其他桌的人都伸脖子看,眼红,也心动。
    范德彪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中国队的第一场比赛在六月四號。
    那天下午,马小翠培训班结业了,抱著结业证书来维多利亚找范德彪。
    “老舅,我会打字了,还会用excel做表。”她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范德彪翻著证书,心里却琢磨开了。前世吴总对马小翠那点心思,他是知道的。虽然这辈子吴总还没表现出来,但防患於未然。
    “会计证啥时候考?”他问。
    “得下半年。”马小翠说,“但老师说我能先实习。”
    范德彪合上证书:“这样,那老舅给你找个地方实习。”
    马小翠愣了:“老舅,我来维多利亚行不行?”
    “维多利亚是娱乐场所,不適合小姑娘。”范德彪说得乾脆,“我给你找个正经公司,学真本事。”
    “可我想跟你……”
    “听我的。”范德彪语气不容商量,“我是你老舅,还能害你?”
    马小翠撅起嘴,但没敢再爭辩。
    晚上七点半,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中国队歷史第一次进世界盃,整个开原好像都聚到维多利亚门口了。
    范德彪没去广场,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开了那台小电视。
    比赛开始前,他摸了摸抽屉钥匙。那里面锁著一张彩票,一万块钱买的串关。
    中国0:2哥斯大黎加。
    这是第一场。
    比赛开始,广场上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欢呼,嘆息,骂声。
    第17分钟,哥斯大黎加进球了。
    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嘆息声,像整个广场的人都同时嘆了口气。
    范德彪点了根烟。
    第37分钟,第二个球。
    嘆息变成了骂声,能清楚听见有人喊:“会不会踢!换我上都行!”
    终场哨响,0:2。
    范德彪把烟按灭。
    第一场,对了。
    四天后,中国对巴西。
    这一场,没人抱希望了。广场上的人更多,但气氛轻鬆了不少——反正贏不了,看个热闹唄。
    0:4。
    乾净利落。
    范德彪在办公室里看完比赛,拉开抽屉看了看彩票。
    第二场,也对了。
    现在就剩最后一场——中国对土耳其。
    如果还是0:3,那张彩票就能兑奖了。
    一百二十七万。
    扣掉税,还有一百多万。
    2002年的一百多万。
    范德彪深吸一口气,锁上抽屉。
    六月十二號晚上,啤酒广场上,阿薇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喝酒。
    范德彪下楼看见,走过去坐下:“算帐算累了?”
    “嗯。”阿薇给他倒了一杯,“范总,您说人活著图啥呢?”
    范德彪乐了:“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没意思。”阿薇托著下巴,“白天算帐,晚上算帐,回到出租屋还是一个人。你说挣这些钱有啥用?”
    “图个痛快。”范德彪跟她碰了一杯,“有钱没钱,都得活痛快了。看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重头再来。”
    阿薇笑了:“您这是唱歌呢。”
    “歌里也有道理。”范德彪说,“你啊,就是太绷著了。该放鬆放鬆,该找对象找对象,別老一个人闷著。”
    “找谁啊?”阿薇看著他,眼神有点飘,“像您这样的,都二十九了还不找呢。”
    范德彪一愣,隨即笑了:“我是忙事业。”
    “我也忙事业啊。”阿薇又倒了一杯,脸已经红了,“范总,您说……咱俩算朋友不?”
    “算啊。”范德彪说,“同事,也是朋友。”
    “那就行。”阿薇笑了,端起酒杯,“来,朋友,再喝一个。”
    范德彪陪她喝了一杯,看著她打车离开,才转身往回走。
    钢子从棚子那边过来:“彪哥,阿薇姐没事吧?”
    “没事,喝多了。”范德彪说,“你今晚盯紧点,別出乱子。”
    “明白。”钢子顿了顿,“彪哥,有件事儿……”
    范德彪眉头一皱:“说。”
    “我兄弟看见老钱这两天总在咱门口转悠,带著两个人,指指点点的。”钢子说,“估计没憋好屁。”
    范德彪想了想:“知道了。你多留点心,尤其是晚上散场的时候。老钱要是敢来捣乱……”
    “您放心。”钢子说,“有我在,他闹不出什么么蛾子。”
    范德彪拍拍他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回到办公室,范德彪站到窗户前。广场上依然热闹,电视里放著比赛集锦,每桌都在喝酒聊天。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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