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所规划的县衙管理体系与豪强宗族的关係有些类似於后世的国企与私企之间的关係。
    县衙的核心职能並非利益,而是维护统治稳定和发展。
    在决策上,县衙考虑的首先是政治问题。而这,几乎必然导致流程繁琐,但也確保了相对的可靠可信。
    在执行上,县衙注重的更多是公平。徵收赋税、分配土地时,总体相对公正,却也不够灵活,很多时候显得呆板苛刻。
    在责任上,县衙几乎是无限兜底。近乎全盘承接而不是根据利益选择性服务,效率自然低下。
    凡事都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县衙在本质属性上就不適合做太细致的事情,因为需要考虑和约束太多了。
    看重全局就必然要牺牲一些局部,注重稳定就必然会牺牲一些效率。
    从来都少有既要、又要的事,顾此必然就会失彼,眉毛鬍子一把抓是不现实的。
    豪强的主要目標则是赚取利益。
    起步阶段面临著巨大的压力,他们为了生存往往无所不用其极,很少考虑所谓的长远利益和道德声望等问题,能活下去才有未来。
    但是在积累了足够的土地、人口、財富后,他们便会从“突破规则”转向“寻求规则保护”,这是考虑自身长远利益的必然,因为暴利是长远不了的,拥有的越多越不敢赌。
    於豪强而言,他们只需要考虑自身。一旦发生灾荒等,县衙想的是救灾,他们想的是保全自身和趁机发展。
    但是,在县衙关注不到的诸多细节方面,豪强却可以填补空白。
    就如同商贸、运输等方面。
    南安百废待兴,县衙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哪怕贾詡智谋通天,也不可能兼顾所有。
    面对各种大工程、大问题,贾詡只能选择抓大放小,一些不重要的就暂且维持现状。
    而这些细枝末节,背后很多都是豪强在撑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同时,二者也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制衡关係。
    毕竟政通人和、良吏贤绅只是理想状態,若是官府腐败无能、横徵暴敛,看似毒瘤的豪强便成了百姓最后的退路,甚至可以倒逼官府“轻徭薄赋”。
    反过来,也同样如此。
    南安豪强麾下的私户,並不全都是被其欺压坑骗而来的,也有不少是昔日官府逼迫过甚,活不下去才选择的卖身。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豪强逐利的本质。
    因此,在刘璋和贾詡眼中,豪强永远只能是“补位者”。
    “南安的豪强,良莠不齐,而且体量过大,必须要控制。”刘璋道。
    “尺度呢?”贾詡问道。
    刘璋略带迟疑的问道:“文和你觉得呢?”
    虽然对豪强的定位有了相对清醒的认识,但是具体如何操作,他却是毫无把握。
    “官府必须要控制七成以上的资源,牢牢占据核心地位。”贾詡毫不犹豫的说道。
    “地方豪强,至多能占有2成到3成之间的资源,而且要限制私兵护卫的存在。”
    此事他早在进驻南安开始便已经在盘算了。
    如今的南安,豪强掌控的资源应当在7成左右。
    但是,隨著流民的涌入,以及即將开始的大建设,其比例自然会隨之下降,或可控制在4成左右。
    只要再抹除其中小半,便可在掌控之中了。
    “犍为郡的其他豪强,会有反应吗?”刘璋有些担心的问道。
    儘管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对於即將可能遇到的麻烦,刘璋还是有些头疼的。
    南安的豪强好处理,关键在於整个豪强阶级的反应。
    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豪强可都清楚。
    “令君放心,豪强之间的內斗,与我们可並无半分关係。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贾詡淡然一笑道。
    所有计谋都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之上。
    有刘璋这样坚强的后盾,以贾詡的能力,对付这些豪强还不是手到擒来。
    见贾詡如此自信,刘璋顿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如此便好!”
    ……
    夜色已深,杨氏府邸的书房內还亮著一盏油灯。
    灯芯跳动的光映在案上的南安舆图上,將“平襄里”“李家庄”“赵坞堡”这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墨点照得格外清晰。
    杨永一身县尉官服未解,脸上带著几分困惑与焦躁,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父亲,儿子实在想不通。”
    “您为何非要我明日就带人手去查李、赵两家私藏流民的事?”
    “那些流民都是逃来的,各乡豪强哪家没藏几个?我平日里与李乡老、赵坞主他们也算谈得来,这一查,便是把脸彻底撕破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儿子最擅长的便是周旋,如今在县尉任上,只要不得罪各方,安安稳稳做我的官,无论南安局势如何变幻,咱们杨氏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屹立不倒,为何偏要往火坑里跳?”
    杨永的父亲,南安杨氏家主杨渊,此刻正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只有歷经世事的锐利。
    伸手点了点舆图上“县衙”的位置,杨渊沉声道:“你以为,你现在不在火坑里吗?你以为我杨氏如今还能独善其身?”
    “儿子一直行事谨慎,哪里来的火坑?”杨永微怔,不解的问道。
    杨渊冷哼一声:“身在局中,又岂是小心谨慎便能避祸的。”
    “你看看这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以来,刘璋做了些什么?”
    “南安百姓家家吃饱穿暖,诸曹掾吏换了近三成,县衙的手都伸到各亭里之中,就连卒舍里的兵卒都有五六百了。”
    “尤其是他麾下的那些小吏,一个个眼不花、手不贪,发饲料时连掺半粒泥土都查得出来,现在百姓们都向著他们。”
    “这样的人,是你想周旋就能躲得开的?”
    他放下舆图,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县衙方向隱约的灯火:“我们杨氏一族在这南安虽然勉强排得上號,但与四大家族相比还是差了太多。”
    “如今之局面,县衙势大,而你又是县衙明面上的『三把手』,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杨永听得心头一沉,他从未想过这些深层关节,不过依旧觉得父亲有些多虑了。
    “父亲,各家族不是已经採取应对之策了吗?”
    “周边各郡县的流民蜂拥而至,这么多张嘴,就是吃也能把刘璋吃垮了。到时其钱粮不足,必然会向我们低头。”
    杨渊闻言,转身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为父曾屡次告诫於你,交际应酬不过小道。欲要成事,关键在於洞察时势,却不曾想你依旧没有多少长进。”
    “你当刘季玉和贾文和都是瞎子聋子吗?若要低头,他们早就低头了!”

章节目录


三国守户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三国守户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