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默然垂首,连忙转移话题。
    “上位,我可早就改邪归正了,只是这些人马该如何处置?”
    “尝试联繫一二吧,如果她们不想朝著下四位继续偏移墮入邪道的话。仙汉之时,曾有一名为羽鳞卫的道途,相信那位金鳞会有兴趣的。”
    呼啸山野,鼓利而爭,攛贼而聚。
    必为贼也。
    “而接触过御马监正统军事训练的人马,是不会甘心沦为贼寇的。”
    司辰篤定。
    她绝不会拒绝招安。
    甲辰瞭然,只是又有一个问题,“那为何至今无人能用。”
    司辰冷笑一声,“当年英国公张维贤一瘫痪,御马监为皇帝所裁撤,下狱的下狱,死的死。这些人马没有人为她们担保,哪里还顾得上她们。流落至此,也是令人唏嘘。”
    甲辰道:“就因为这?”
    司辰拔出明晃晃的腰刀:“这难道还不够吗?记住,大明不缺人才,信任才是第一要义。她们名义上是魏忠贤的人,实际上是天启皇帝的亲信。当时皇帝莫名落水,死得不明不白。勛贵自保尚且来不及?可文官敢用吗?”
    “现在,大明朝都快没了。”
    “我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司辰眺望天津卫东南的荒野,依稀可见庞大的芦苇盪,那里还有长芦盐场,这些人马大抵就藏身於此。
    甲辰悄然离去。
    外面的人流依旧热闹。
    几位身穿鸳鸯战袄的兵士挤了进来,面有菜色,但依旧不减精壮,这些是天津的卫所兵。
    “我等拜见天官。”
    “我认识你们几个,你们这是多长时间没有俸禄了,道途止步不前。”
    “唉,白日拉縴,夜间守城。早就熬的灯枯油尽了。”
    “罢了。都过去了,登记吧,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新的道途了。”
    “天官慈悲!”
    眾人当场齐刷刷拜倒一片。
    大明朝甚少跪礼。
    只有供奉天地祖宗之时。
    男儿膝下有黄金,此刻正是用武之地。
    司辰生受了他们一礼,让他们先行离去,收拾好家中事务再来也不迟。
    “连棉甲都当了,可见是真没出路了。”
    “可连棉甲都当了,却依旧坚守,怎么我一来,就纳头就拜?”
    身著紫衣的丁丑神將扭头看了过来,“上位的意思是,有人指使?”
    “我们这天津港,还有一位总兵曹友义,估计就是他了。”司辰手捧一盏热茶,目送这些卫所兵离去。
    三岔河口,富商正在南迁,载家眷財货的沙船队首尾相连,这是最后一波富人迁徙了。
    如今天津卫城中有军民一万,三岔河口的流民营近四万,这就是这里的全部人口了。
    卫所兵越过海河。
    桥下是已经断裂的拦江铁索。
    穿过天津高九尺的城墙,上面布满了火炮的弹痕。
    穿过两道崭新的牌坊。
    裹著鸳鸯战袄的卫所兵来到形同虚设的总兵衙门中。
    曹友义起身相迎,“如何?天官可打算在此坚守?”
    “不敢多问。但见天官广招四民,来者不拒,不似有南下之意。”
    “这就好,这就好。”
    天津卫总兵官曹友义面对铜镜宽慰自己,“取我齐腰鱼鳞甲来,朝廷已经不管我们的死活。就连提督后军的公爷也死了。我们不过是求活。”
    “总要给兄弟们找条活路不是。”
    曹友义走出房门,望著连一副布面甲都凑不出的队伍,五百人,这就是全部的兵力了。
    “出发。”
    “来了。”
    司辰在海河对面望著卫城中忽然有了动静,转身回到房间,“准备好收人吧。”
    黄衣丁巳连忙起身。
    在原本天主教堂的焦土之上,已经树立起一座简陋的军营。
    那位兼制天津卫城的王千户,王天工確实是位老师傅,將两百號传教士和手下的徒弟使唤的团团转。
    將黏土、水、秸秆,压实。
    隨后天工口吐烈火,將其煅烧成青色的砖块。
    热浪滚滚,周围聚满了人,目不转睛的瞧著,仿佛能从中窥探天工的奥秘。
    这一个人就顶一座大高炉。
    而肩扛手提的力士们最不缺的就是一把子力气,扛著带著余温的青砖,很快就搭建一个简陋的避风场所。
    乱糟糟的垃圾被集中起来由六丁们焚烧销毁。
    在这个三岔河口,三个方向,仿佛三个世界。
    流民聚集地,眾人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取暖,像灰色牲口一样,在寒风中眺望。
    当曹友义穿过河口鱼市,来到河对面时,將眼前的一切收入眼底。
    这么些年来,来天津搞破坏的人很多,钻营的人更多,但还是头一个在此大搞建设的人。
    曹友义徒步至曾经的天主教堂所在。
    轻轻扣响大门。
    “请进。”
    “故人至此,不曾相迎。多年不见,曹总兵可还记得司某。”司辰打开房门。
    “怎不记得?我每每看到天穹上有蓝色遁光,便知是天官来了。”曹友义拱手道。
    司辰穿过两道房门,寒风挡在外面。
    “京畿的事情都知道了吧。”
    “是,小公爷都告诉在下了。让我们自谋生路。他也管不了。日后,都拜託您了。”
    司辰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
    “作何打算?”
    曹友义正襟危坐,“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司辰笑道:“如果我说让你將家中的田契地契都拿出来呢。”
    “天官,这是要让我毁家紓难?”
    司辰瞥了他一眼,“不要以为我针对你,此事可不止你一家。”
    在沉默中,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
    司辰丝毫不著急,他给他们选择的自由和时间,即使不答应也无妨。
    “好!”
    曹友义已经有所决断,家族在此,无论如何总是绕不开天官,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转身撩起战袍,单膝下跪,“拜见上位。”
    司辰將其扶起,“日后,汝妻子,吾养之,勿虑也。”
    曹友义大喜过望。
    “属下心满意足。”
    这样的时代,能够得到一个承诺已经很满足了。
    能將家族传承下去。
    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司辰又问:“现如今是何修为?”
    曹友义不禁大吐苦水,说来都是一把辛酸泪,“说来惭愧,这总兵之位,俸禄形同虚设,无所进益。当年徐光启在此时,就压制我们军士寸步不能进啊,唯独在修建天主庙上积极的很。那些兵备道的文官来了,更是跋扈,唯独见不到半分粮草俸禄。”
    这般情况倒也符合。
    司辰蹙眉:“我也厌恶彼类文人,但却也少不得他们。”
    “正是如此。”
    “我有一桩要紧事。”
    “请下令。”
    司辰沉吟片刻,“劳烦曹將军將天津卫城周边县城的乡老,士绅请来赴宴。就说,我要和他们商议存亡之事。”
    曹友义顿首,“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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