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
    一位青年人推门而入,拱手一拜。
    “小人常威,拜见天官。”
    “免了。”
    司辰面前已经堆满了厚厚的名单。
    上面全是被亲手勾勒的人选。
    但有一技之长的四民来者不拒。
    天津卫原本就是一座大军营,因身处南北运河,海河交匯之处早就的繁华,也因漕运而落幕。
    隶属后军的天津左卫、天津右卫,天津卫,以及天津水师,皆已败落。
    但尚有大批军户,有卫学。
    “既是正业军户,风林山火雷阴六术可曾熟稔,杀字决和谐脉阵法可曾通识?有没有上过卫学、锦衣武堂?可曾杀人?”司辰坐在太师椅上亲自策问。
    左右是被脚戴镣銬的传教士蘸著墨水记录,废物利用。
    常威低眉顺眼,“小人善骑射,是射声士,能百步穿杨。只使得一个风字诀,在锦衣武堂上过几年学,只可惜不曾踏上骑士道途。亲手杀过几个毛贼。”
    “哦?甲辰,带他去试试深浅。”
    “下一位!”
    司辰没想到这个天津卫居然还有如此收穫,实在难得。
    软弓长箭轻刀快马,大明朝持之以纵横天下的秘技,今时今日,不知还剩几分。
    片刻后,甲辰俯身附耳,“上位,这廝还是饿著肚子来的,弓都拉不开。”
    司辰手中的动作顿住了,“你的意思是,这个常威是来白嫖的?”
    周围人都不禁屏住呼吸。
    司辰笑道:“让他吃饱喝足了,再去试试。”
    门外的呼吸声都急促了几分。
    “敢吃白食,割了脑袋就是。”
    眾人眼神愈发清醒。
    这样的天气,粮食就是人心。
    这样的年代,需要的不是温情脉脉,而是秩序。
    司辰安坐静候结果。
    窗外依稀可见南北运河交匯处,已经开始漂浮大量的冰快,加持了灵能的破冰船在河道中来回穿梭。
    等再过些时日,运河封冻,就连破冰船都不好使了。
    “將孤家寡人的单独分出一类另行审查。”
    “这年头就怕这种无牵无掛的。”
    “指不定哪一日就跑路,落草为寇,乃至於朝著下四位偏移。”
    在帐簿上留下容貌按个手印,以及其亲属四邻。
    司辰觉得人情社会的好处就在於此,这年头来一个陌生人太显眼了,十分容易分辨。
    一位护法接了命令,领著那群人寻个空房间谈话。
    论狡诈,魏博牙兵比他们更狡诈,论跋扈,龙牙兵比他们还要跋扈,恶人仍需恶人磨啊。
    片刻,两位司农联袂而来。
    司辰起身请迎,“两位请进,我有事请教。”
    两个七尺身高的中年男子裹著一身棉衣走了进来,一位姓王,一位姓李。
    司辰上下打量,心中有数。
    灵光清正,手有厚茧,肤色较黑,不是养尊处优之人,可见在司农一道耕耘多年。
    “供养二位倒也简单,只有一个要求,当持身正大,不得入邪道,行淫祀。”
    “两位能持否?”
    两位司农对视一眼,拱手道:“愿听上位调遣。”
    契约已成。
    司辰瞬间感应到內景中起了新的变化。
    內者,心也;景者,象也。
    外象者,日月、星辰、云霞及山川之林木之象。
    內象者,血肉、筋骨、魂魄之象也。
    心居身內,存观一体之象色,呼吸天地,故曰內景。
    两颗微小的星辰攀附在他高举的王座之上。
    负担不重。
    比他们更接近司辰的是十二颗翡翠色星辰,其轨跡几乎完全和司辰所重合,同生同死,同起同落。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两位司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壮,面色红润。
    这就是俸禄。
    朝堂同样如此,国家万万黎民眾生依託一个庞大的精神实体,在灵界中进行契约。
    故国可亡,然天下不可亡也。
    司辰待他们情绪缓和,“我尚有余力,两位司农调控一方水土,若能在此之上构建自然循环,日后进阶大司农也未尝不可。”
    “谢上位点化。”
    “去吧。”
    接著走进来一位老师傅,鬍子花白,但肌肉虬结,只是走进来,就將室內的空气点燃。
    司辰不禁好奇,“这位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师傅摸著花白的鬍子,“老夫天津卫委官千户王,万历爷起,这天津卫的城墙就是我督造的。天津卫的城墙高三丈六尺,顶部宽一丈八尺,內层黄土夯筑条石基地,外层城砖包墙。可如今东南角墙基破碎,排水孔堵塞,破败不堪。不知天官有什么想法。”
    司辰反问:“我听闻若有天工为此城施加性质变化,將內外完全熔铸为一体,號称铁壁。给老先生十日,能將这座城池修缮完毕吗。”
    “你这城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王天工瞪大了双眼。
    “能否?”司辰又问。
    “能!”
    “好,你过关。”
    內景中,一条鲜红的契约之线將两个星辰联繫在一起。
    他这水府中的星光也逐渐明亮起来。
    司辰拱手,“烦请老先生先为百姓打造几所避风的寒舍吧。”
    王天工这个老千户点点头,拎起锤子就出去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內,有部分士大夫以奇技淫巧的名义压制他们的道途,但在歷史长河中依旧不乏代代先民前赴后继的技术突破。
    甲辰带著一个血淋淋的脑袋走了进来。
    “上位,查出这廝的底细了。大抵是个流窜的麻匪,手中有几件人命官司,不知天高地厚撞到我们手中,索性结果了他的性命。”
    “从他嘴里撬出一份有用的消息。”
    “天津卫东南的荒野有一批人马,据说她们曾经都来自御马监。”
    “其中还有一匹汉血宝马。”
    “汉化程度颇高,如今呼啸山野,只是无人能用。”
    “此莫非天意乎?”
    甲辰觉得自家主公一离开大明体系,简直如有神助。
    果然大丈夫不能久居人下。
    “如何看出是麻匪?”
    “这常威眼神不正,他不曾披甲戴胄,却使得一手好箭术,还会点马术,其道途又不在四民之中,刀法也不是锦衣武堂堂堂正正的路数,分明是倭刀术,绝非善类。我问他是何出身,却又无人佐证。似此类不在四民之中的外道,皆可杀之。”
    这种乱世出来的龙牙兵果然下手果决。
    司辰点点头,站起身来。
    “记住,暴力的克制,恰恰是对暴力的展现。”
    “嘉靖爷设六丁六甲神位供奉香火,我受封天官之时,与尔等结缘,让你们有重活一世的机会。”
    “我不想有朝一日,你们也走了邪道,变为流寇。”
    “似这等害群之马,正当明正典刑才是。”
    “要杀,也是光明正大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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